林婉儿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,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。
皇帝坐在龙案后面,手里拿着朱笔,但一个字都批不下去。他看了皇后一眼,又低下头,再看了一眼,终于放下笔,走过去扶她。
“婉儿,起来。”
“皇上不答应,臣妾不起来。”林婉儿的嗓子哭哑了,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上的妆全花了。她穿着素色的常服,头发没怎么梳,就这么跪着,膝盖下的金砖冰凉。
皇帝叹了口气:“你让朕怎么办?你爹贪了十二万两,卖了五个官,人赃并获,朕怎么饶?”
“父亲年事已高,一时糊涂……”林婉儿抬起头,眼泪又下来了,“皇上,您就看在臣妾的份上,饶他一条命,贬为庶人就行,不要发配边疆。他六十多岁了,去了岭南活不了几年的。”
皇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在乾清宫里走了两圈,走到窗前往外看。宫墙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他的手在窗棂上敲了两下,忽然转过身:“来人,去请长公主进宫。”
小安子应了一声,一溜烟跑了。
锦屏到的时候,林婉儿还跪着。
她进了乾清宫,看见皇后跪在地上,皇帝站在窗前,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。她行了个礼,皇帝让她坐下。
“皇姑母,您说怎么办?”皇帝开门见山。
锦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皇后,又看了一眼皇帝,没急着说话。碧桃端了茶上来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皇上,臣女说句不该说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皇后的父亲犯法,若饶了他,天下人怎么看皇上?”
皇帝沉默。
林婉儿猛地转过头,看着锦屏,眼睛里全是泪:“长公主,您……”
“皇后娘娘,您父亲贪了多少钱、卖了多少官,您知道吗?”锦屏看着她,目光平静但不失温和,“十二万两白银,五个官职。最小的那个官,收了三千两。三千两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二十年的。那个买官的人当了官,会好好治理地方吗?他会加倍贪回去。受害的是谁?是老百姓。”
林婉儿的嘴唇在抖。
“若不惩处,以后官员都学他,大梁就完了。”锦屏站起来,走到林婉儿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皇后娘娘,您是皇后,您不只是林家的女儿,您是天下人的皇后。”
林婉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她没再说话。
慕容衍和赵铭也被叫进了宫。
慕容衍站在殿上,态度很明确:“皇上,林侍郎的案子已经查实,证据确凿,若不依法严办,朝廷法度何在?”
赵铭更不客气:“皇后娘娘,臣知道您心疼父亲,但国法面前,没有私情可言。林侍郎贪了十二万两,按律当斩。皇上只判流放,已经是法外开恩了。”
林婉儿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皇帝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殿外的天彻底阴了,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,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“传旨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林怀仁革职查办,家产抄没,发配岭南,永世不得回京。其党羽依律严惩,无一宽贷。”
林婉儿听见“发配岭南”四个字,眼睛一闭,身子一软,整个人朝旁边歪了过去。皇帝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。
“婉儿!婉儿!”
林婉儿没有反应,脸色白得像纸。皇帝慌了,冲着门外喊太医。小安子连滚带爬跑出去,不一会儿太医拎着药箱跑进来,一搭脉,说是急火攻心,晕过去了,不碍事。
皇帝让人把皇后抬回坤宁宫,临走前看了锦屏一眼,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。
锦屏站在殿上,目送皇后被抬走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碧桃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了。
出宫的时候,慕容衍跟锦屏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“你得罪皇后了。”慕容衍说。
“得罪就得罪吧。”锦屏走得不快不慢,朝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翻动,“我不能看着改革成果被毁。林侍郎只是个开始,他背后还有多少人盯着商政司?如果不把他办到底,那些人就会觉得有机可乘,一个接一个跳出来。”
慕容衍没说话。
“再说了。”锦屏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“皇上虽然判了流放,但保住了林婉儿的皇后之位,也没株连林家其他人。这已经是两全了。林婉儿现在恨我,等过几年她想明白了,会感激我的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总是这么自信?”
“不是自信。”锦屏转过身继续走,“是做了该做的事,就不后悔。”
走到宫门口,碧桃已经等在马车旁边了。锦屏上了车,慕容衍站在车外,隔着帘子说了句:“回去好好歇着,这几天你也累了。”
“你也歇着。”锦屏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。
马车咕噜噜走了。慕容衍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走远,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。
碧桃在车里坐着,看着锦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,以为她睡着了,不敢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锦屏忽然开口了。
“碧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是不是太狠了?”
碧桃愣了一下,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小姐,您这是为了大梁。林侍郎贪了那么多钱,卖了那么多官,要是饶了他,以后还有人怕王法吗?”
锦屏睁开眼睛,看着车顶,没说话。
马车走得很稳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街上有小贩在吆喝,卖糖葫芦的,卖包子的,声音此起彼伏。京城的日子还是照常过,老百姓不管谁流放了谁,只管今天的包子涨没涨价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锦屏终于说话了,声音有些疲惫,“但我得罪的可是皇后。往后的日子,怕是不会太平。”
碧桃没接话。
回到公主府,锦屏换了衣裳,歪在榻上歇了一会儿。碧桃端了碗银耳羹进来,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,说没胃口。
慕容衍晚上又来了。这回带了棋盘,两个人摆开阵势下了一局。锦屏心不在焉,下到中盘就输了。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慕容衍把棋子收起来。
“没事。”锦屏端起茶杯,发现茶凉了,又放下。
慕容衍看着她,没追问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要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头说了句:“皇后那边,我会让人盯着。她不是不讲理的人,过几天想通了就好了。”
锦屏点了点头。
慕容衍走了以后,锦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。灯芯烧久了,有点歪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她看着那个影子发了会儿呆,伸手拿起剪子把灯芯剪了剪,火苗稳住了,书房里亮了不少。
碧桃在门外探头探脑,看她没有要睡的意思,进来把凉茶换了热的,又把披风给她披上。
“小姐,您还在想皇后的事?”
“我在想,林侍郎倒了,但还会有张侍郎、李侍郎站出来。”锦屏端起热茶喝了一口,“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他们不会甘心。以前我在朝上压着,他们不敢动。现在我退了,他们觉得机会来了。”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那您再回去?”
锦屏摇了摇头:“回不去了。我要是再回去,之前退隐就成了笑话。而且皇上已经亲政了,我回去算怎么回事?跟他抢权?”
碧桃不说话了。
锦屏放下茶杯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。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,还剩几簇挂在枝头,香气淡淡的,被夜风送进来。
“以后这种事还会有。”锦屏说,“我只能站在后面,让赵铭他们冲在前面。我能做的,就是给他们递刀。”
碧桃站在她身后,看着小姐的背影。月光照在锦屏的衣裳上,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。她的肩膀比几年前窄了些,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不像是搅动过天下风云的人。
碧桃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样子,那时候锦屏刚从沈家进京,穿着素色衣裳,头上只簪了支银簪,站在公主府的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匾额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。十年过去了,匾额还是那块匾额,但匾额上的字被风吹日晒磨掉了点漆,“长公主府”四个字里的“主”字缺了一角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碧桃看着那一角缺口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