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开庭,地点在刑部大堂。
天没亮,刑部门口就围满了人。胡四海天不亮就来了,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,蹲在石狮子旁边等着开门。有人递了碗热豆浆给他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眼睛一直盯着刑部的大门。
“胡爷,您说林侍郎能判死刑吗?”旁边有人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胡四海把豆浆碗递给旁边的人,抹了抹嘴,“他是皇后的爹,皇上得留面子。但流放是跑不掉的,少说也得三千里。”
辰时三刻,刑部大门开了。
林侍郎被两个差役押上来,穿着囚衣,头发散着,脸上没了血色。他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,走路的时候腿在抖,不是装的,是真的在抖。跪在堂下的时候,膝盖磕在砖上,声音闷闷的,他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赵铭坐在主审的位置上,穿着红色官服,戴着乌纱帽,表情肃穆。旁边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堂官,慕容衍坐在旁听的位置上,手里端着茶碗,一口没喝。
“带人犯林怀仁。”赵铭的声音在堂上回荡。
林侍郎跪在堂下,低着头,不敢抬起来。赵铭展开了案上的卷宗,念了起来。
“查林怀仁,永宁十九年任礼部侍郎,永宁二十一年兼任翰林院学士,期间犯下八大罪状:一、贪赃枉法,收受江南盐商贿赂共计白银十二万四千两;二、卖官鬻爵,出卖朝廷官职五个,得银三万六千两;三、结党营私,纠集二十余名官员图谋不轨;四、诬陷忠良,以断章取义之手段弹劾商政使赵铭;五、滥用职权,干预商政司正常事务;六、纵容家人,其管家钱某仗势欺人,强占民田;七、欺君罔上,在皇帝面前隐瞒实情;八、败坏朝纲,图谋废黜先帝与长公主所立商政司。”
赵铭念完,堂上一片寂静。
“林怀仁,你认不认?”
林侍郎跪在那里,嘴皮子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臣……一时糊涂,求皇上开恩……”
赵铭冷笑了一声:“你糊涂了三年,贪了十二万两,卖了五个官,这叫一时糊涂?”
林侍郎的嘴张了张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赵铭把卷宗一合,转向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:“两位大人,证据确凿,人犯也已认罪,请二位大人会签。”
刑部尚书是个老好人,犹豫了一下,看了慕容衍一眼。慕容衍端着茶碗,面无表情,但微微点了下头。老尚书拿起笔,签了名字。大理寺卿更干脆,拿过来就签,一个字都没多问。
判决书送进宫,皇帝看了三遍,批了一个字:准。
圣旨很快传出来:林怀仁革职抄家,流放琼州,永世不得回京。其门生党羽二十八人,按罪不等,轻的罢官,重的流放。钱管家作为从犯,判了十年,发配甘肃。
林侍郎听到“琼州”两个字,整个人瘫在了地上。
琼州在海南岛,隔着海,去了就回不来了。他六十多岁的人了,那个地方瘴气重,十个人去了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个。他的眼泪下来了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刑部大堂的砖地上。
“带走。”赵铭挥了挥手。
差役把林侍郎架起来往外拖。他拖着腿不走,差役硬拉,囚鞋在地上蹭出两道白印子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回过头,看了慕容衍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被拖了出去。
堂外围观的百姓看见林侍郎被拖出来,一片哗然。有人往他身上扔了片烂菜叶子,砸在脑袋上,他没反应。又有人扔了块石子,砸中了肩膀,他也没反应。胡四海站在人群里,看着林侍郎被塞进囚车,长长地吐了口气,像是吐出了在心里堵了一个月的那团东西。
赵铭从刑部大堂出来的时候,门口的百姓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他站在台阶上,朝着人群拱了拱手,什么都没说,上了轿子走了。
慕容衍没急着走,他站在刑部门口,看着囚车远去的方向。街上的人还在议论,说什么的都有,但大多数人都觉得判得不冤。有个老头在路边摆摊卖花生,跟旁边的人说:“贪官就该这么办,不然咱们老百姓还有活路吗?”
当天下午,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赵铭。
“赵卿,这一个月委屈你了。”皇帝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,“朕不该轻信林怀仁的话,让你停职。”
赵铭双手接过茶,跪下去磕了个头:“臣不委屈,只要朝廷法度不废,臣受什么委屈都值。”
皇帝扶他起来:“朕加封你为太子太保,商政使之职不变。商政司以前的权力,全部恢复。”
赵铭又跪下去:“臣谢皇上隆恩。但臣还有一个请求——请皇上恢复商政司的全部权力,包括之前被林怀仁的门生削减的那些预算和职权,一文钱都不能少。”
皇帝犹豫了一下,看了旁边的小安子一眼。小安子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出声。
“准了。”皇帝说,“商政司的事,以后你全权处置,不必事事请示朕。”
赵铭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响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赵卿,你说朕是不是太顾着林家的面子了?”
赵铭想了想,说:“皇上顾着皇后娘娘的面子,那是情理之中。但皇上最后还是依法办理了,这比什么都强。天下百姓不看过程,只看结果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赵铭出宫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上了轿子,想了想,对轿夫说:“去公主府。”
锦屏正在吃晚饭,碧桃进来说赵铭来了。她放下筷子,让人添了副碗筷。赵铭进来,面色疲惫但精神不错,坐下就先喝了一碗汤,才开口说话。
“长公主,林侍郎判了,流放琼州。皇上恢复商政司全部权力,还加封了我一个太子太保。”他说着,从袖子里掏出圣旨副本,递给锦屏,“您看看。”
锦屏接过去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笑了笑:“恭喜赵大人。”
“长公主别取笑臣了。”赵铭放下汤碗,“臣今天来,是想跟您说——皇上还是想让您回朝。今儿在乾清宫,皇上虽然没有明说,但那话里的意思臣听得出来。”
锦屏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完了才说:“我知道。但他没开口,你就当不知道。”
赵铭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他要是真开口,我就得认真回答。不开口,大家装糊涂,面上都过得去。”锦屏又夹了一口菜,这回没嚼完就说话了,“我已经退了一次,再回去算怎么回事?让人笑话。”
赵铭张了张嘴,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两人吃了顿饭,赵铭喝了半壶酒,脸红红的,说话有点大舌头了。他说了很多,说林侍郎那些党羽怎么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,说抄家的时候从林府抄出来多少好东西,光字画就有三百多幅,还有一箱子南洋来的香料,全是上等的货色。
锦屏听着,偶尔点个头,偶尔问一句。碧桃在旁边添茶倒水,听着赵铭说话,好几次想笑又忍住了。
赵铭走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慕容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看着赵铭的轿子出了门,才走进花厅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锦屏问他。
“听见了。”慕容衍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“皇上想让你回去,你不回去。赵铭喝了酒在你这儿说了半天,就是想劝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锦屏说,“我在后面递刀就行了。朝堂上的事,让他们年轻人去冲。”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:“你才三十出头,说什么年轻人。”
锦屏笑了:“跟在朝堂上比,我算老了。你看看赵铭,满头白发,比我大几岁?五岁。看着像比我大十五岁。”
“那是累的。”慕容衍说,“你以前也那样。”
锦屏没接话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院子里桂花树下的阴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。
慕容衍站起来说要走了,锦屏没留他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,是一个小瓷瓶,白底青花,盖着红木塞子。
“什么东西?”锦屏问。
“安神的药。碧桃说你最近睡不好,让人去太医院配的。”慕容衍说完就出了门。
碧桃走过去拿起瓷瓶,打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药香味扑鼻而来。
“小姐,王爷对您可真上心。”碧桃笑嘻嘻地说。
锦屏没理她,端起茶碗喝了口水。水有点凉了,她皱了皱眉,又喝了一口。碧桃去换热水,端着铜壶回来的时候,锦屏已经不在花厅了。
书房里的灯亮着,碧桃端着热水壶走过去,从门缝里往里看,锦屏正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那本阿九送来的名册在看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眉眼低垂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碧桃轻轻敲了敲门框,锦屏没抬头,说了句“进来”。碧桃进去换了热水,又看见桌角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个记号——是慕容衍府的标记。
碧桃没敢多看,换完水就退了出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锦屏翻了页纸,纸页沙沙响了两声,接着是毛笔蘸墨的声音,在砚台上磨了两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