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侍郎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,锦屏在公主府里闷了几天。
碧桃以为她是累着了,变着花样炖汤,今天老母鸡明天猪肚,锦屏喝了两天就不喝了,说腻。其实不是腻,是心里有事。她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,面前铺着一张白纸,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
第三天早上,她把碧桃叫进来:“去请胡四海来。”
胡四海来得快,以为又出什么事了,进门就喊:“长公主,是不是又有人闹事?”
“没人闹事。”锦屏让他坐下,“我想办个书院。”
胡四海愣了一下:“书院?读书人那种?”
“不是那种。”锦屏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点了点,“商道立宪做了快十年了,商法有了,商路通了,商税也理顺了。但是缺一样东西——人才。”
胡四海没听明白:“什么人才?”
“懂商业的人才。”锦屏转过身看着他,“现在商政司里做事的人,有几个是真正懂生意的?赵铭是进士出身,他懂做文章,懂做官,但他懂怎么算成本、怎么走海运吗?不懂。各地商政司分署的人更不用说了,连借贷和股份都分不清,怎么管商业?”
胡四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要办一个商学书院,专门教这些东西。”锦屏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的纸,“课程我都想好了:商法、算学、物流、会计、海外贸易。不收学费,只收有志于商的年轻人。不管出身,家里有钱没钱都行,只要肯学。”
胡四海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长公主,我出钱!”
“你出钱?”锦屏笑了。
“十万两!”胡四海伸出十个指头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,“够不够?不够再加。我早就想干这事了,就是不敢跟您提。商人们缺什么?缺读书!以前咱们做生意全靠经验和胆量,踩了多少坑,吃了多少亏。要是能有地方正儿八经地学,那得少走多少弯路!”
锦屏把那张纸递给他:“你出了钱,就当名誉院长吧。”
胡四海接过纸,手都在抖:“名誉院长?我?”
“怎么了?不想当?”
“想想想!”胡四海连连点头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,“长公主,您放心,我胡四海别的不行,出钱出力绝不含糊。”
书院选在南城,原来是一处废弃的官仓,三进院落,地方够大,就是旧了点。胡四海花钱请了工匠,修了两个月,把漏雨的屋顶补了,把开裂的墙糊了,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,种了两排银杏树。
锦屏自己掏钱买了桌椅、笔墨纸砚,又在院子里立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经世济民”。
开学那天,来的人比锦屏预想的多。
首批招了五十个学生,结果来了将近两百人。有的是从外地赶来的,有的是听说不收学费临时报名的,还有几个是胡四海硬拉来的——他商会里几个掌柜的儿子,被他指着鼻子骂“你们不学以后怎么接老子的班”。
锦屏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年轻人。最小的十五六岁,最大的三十出头,有的穿着绸袍,有的穿着布衣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,像是有火在里面烧。
“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。”锦屏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我就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大梁的商道立宪做了快十年,商路通了,商税涨了,商人的日子好过了。但是,这些事情是要有人接着做的。你们来了,就是来学怎么做这件事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在听。
“我教你们的不只是怎么算账、怎么做买卖。我要教你们的,是怎么用商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。”锦屏的目光从五十个学生脸上扫过去,“生意做大了,不只是自己挣钱,还要让跟着你的人都挣到钱。路修通了,不只是你的货走得快,还要让别人的货也走得快。这才是经商的道理。”
底下有人吸了吸鼻子。
锦屏的课排在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,一堂课讲两个时辰。头一天讲商法,她把商道立宪以来的律法一条一条掰开讲,讲每条律法是怎么来的,为什么要这么定,定了以后解决了什么问题。
学生里有不少人家里是开商号的,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。
“长公主,您说的这个商法,跟我们平时遇到的完全不一样啊。”一个叫陈贵的年轻人举手说,“我爹的铺子在苏州,每年都要给当地的商政司分署交‘加急费’,不交的话文牒就批不下来。这不是违法的吗?”
锦屏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违法的。但你让他去告,他不敢告。为什么?因为告了也没用,当地商政司的人跟县衙的人是一伙的,告了反而被穿小鞋。”
陈贵不说话了。
“这就是我为什么说需要你们。”锦屏的声音沉下来,“法律写在纸上没用,得有人去执行。你们学了商法,以后进了商政司,或者自己开了商号,就知道什么事情该做,什么事情不该做。遇到有人违法,你们敢不敢站出来说一句‘这是违法的’?敢不敢去告他?敢不敢把他拉下来?”
教室里安静了。
“敢。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
锦屏循声看过去,是个瘦瘦的姑娘,穿着灰布衣裳,扎着一条粗辫子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长公主,民女叫孙小莲,从保定府来的。我爹是个货郎,我跟着他走了三年街,见多了商人们被欺负。我学成了,我要去管那些欺负人的人。”
锦屏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你坐第一排。”
沈锦安也来听课,坐在最后一排,拿着个小本子记笔记。他本来以为自己什么都懂,毕竟跟着刘伯学了两年多了,但听了锦屏的课才发现,自己差得远。
“姐。”下课后他追到后院,“您讲的商法,有很多我都没听说过。”
“你没听说过正常。”锦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碧桃递了碗茶过来,她喝了一口,“那些律法是我在商政司的时候一条一条推的,但推完了就扔在那里,没人教,没人学。商人们不知道有这些律法,官员们也不执行,等于白推。”
锦安在她对面坐下,翻开本子,指着上面一行字:“您说商税应该明码标价,收多少写在单子上,一文不能多,一文不能少。但现在各地的商政司分署,收税的时候根本不按这个来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们。”锦屏放下茶碗,看着弟弟,“你以后要接手沈家的产业,这几百号人指着你吃饭。你不能只想着挣钱,还要想着怎么让你手下的掌柜、伙计都过上好日子。你从商号里拿出一文钱,要知道这一文钱是从哪里来的,用到哪里去了。”
锦安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字。
胡四海捐了十万两,书院的事情办得顺当。他又从商会里拉了十几个老掌柜,每人每月来书院讲一次课,讲自己是怎么做生意的,踩过什么坑,吃过什么亏。那些老掌柜一个个口才不好,但讲起来都是干货,学生们听得比锦屏的课还起劲。
书院的名声传得很快。
不到一个月,就有外地的商人写信来问,能不能送子弟来读书。有的信写得歪歪扭扭,有的信是请人代笔的,但意思都一样——求长公主收下我家孩子。
锦屏让碧桃统计了一下,两个多月收到了一百多封信,来自二十几个州府。她挑了一百个,第二批招生扩到一百人,书院的三进院落一下子就满了。
碧桃忙得脚不沾地,早上要安排伙食,上午要管出勤,下午要抄讲义,晚上还要打扫教室。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但嘴上从来不抱怨。
“碧桃。”有一天锦屏叫住她,“你坐下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碧桃坐下来,以为小姐要训她。
“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碧桃愣了一下,算了算:“十二年了吧?永宁十六年跟着小姐进的京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锦屏点了点头,“这十二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,我都记着。现在书院的事你管得不错,我想让你当书院的学监。”
“学监?”碧桃瞪大了眼睛,“小姐,我……我不识字啊。”
“谁说不识字不能当学监?”锦屏笑了,“学监管的是人,不是字。你管了公主府十二年,下人们服你,现在管书院几百号人,一样能管好。至于识字,从明天起我教你。”
碧桃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拿袖子擦,擦不干净,干脆不擦了,就那么流着。
“小姐……”
“别哭了,去把明天的讲义整理一下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抹着眼泪出去了。
锦屏坐在书案前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风一吹,哗哗地往下掉,铺了满地金黄。第二批学生刚下课,三三两两从教室里出来,有的在讨论刚才的算学题,有的在借笔记,有的蹲在树下吃干粮。
她听见有人在背书,声音不大,但背得很认真,磕磕绊绊的,背错了又从头来。是孙小莲的声音,背的是她今天讲的商法第一条——“凡商民交易,自愿平等,官吏不得强取豪夺。”
背了三遍,终于背顺了。
锦屏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睁开的时候,看见桌上那本讲义被风吹开了几页,她伸手按住,指尖碰到纸页的边缘,有点毛,是碧桃昨晚抄的时候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