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屏正在书院里给学生们讲算学。
孙小莲坐在第一排,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,打得又快又准。锦屏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正要往下一排走,碧桃从门外冲了进来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
锦屏看了她一眼,放下手里的算盘,对学生们说了句“先自习”,跟着碧桃出了教室。
碧桃把阿九的密报递给她,手都在抖。锦屏接过去,靠在那棵银杏树旁边看。密报不长,但她看了两遍。
阿骨打联合了西域三个汗国,凑了十五万骑兵,号称五十万,已经越过了边界。石勇在边关打了三仗,三仗全败,丢了两个关隘,退到居庸关死守。阿骨打绕过长城,从草原直插中原,前锋已经到了宣府,离京城不到八百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锦屏把密报折起来。
“五天前。阿九的人日夜兼程送回来的,马跑死了三匹。”碧桃的声音发紧,“石将军还在硬撑,但他只有两万多人,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锦屏没说话,转身往书院外走。碧桃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。
朝堂上已经乱了。
锦屏到的时候,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吵成了一锅粥。有人喊着要迁都,有人喊着要议和,还有人喊着要御驾亲征,喊御驾亲征的那个声音最大,但听着就不靠谱。
她进了大殿,朝堂上静了一下,然后又嗡嗡起来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,但没慌。他看见锦屏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了下去——皇姑姑已经退隐了,他来之前没想过叫她,是她自己来的。
“皇姑母,您来了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臣女听说边关告急,来看看。”锦屏站到平时站的位置上,慕容衍站在对面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慕容衍穿着朝服,但腰里佩了剑。这在平时是不允许的,但今天没人敢说什么。
“皇上。”慕容衍站出来,“臣愿领兵北上。”
皇帝犹豫了一下:“皇兄,这次不同。阿骨打这次有十五万骑兵,还联合了西域三个汗国,来势汹汹。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有八万精兵。”慕容衍打断了他,“加上石勇的两万,一共十万。十万对十五万,臣有把握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皇上。”赵铭站了出来,“兵贵神速,不能再犹豫了。阿骨打的骑兵已经到了宣府,再拖下去,他就到京城脚下了。”
朝堂上又是一阵嗡嗡声。兵部尚书站出来说粮草不够,户部侍郎说银子凑不齐,工部说城防工事还没修好。一个推一个,谁也不愿意担责任。
锦屏看着这些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永宁二十年,商道刚立,国库空的,边关烂的,阿骨打他爹带着八万骑兵南下,那时候你们也说要迁都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,“八年过去了,大梁富了,兵强了,你们倒比八年前还怂了?”
没人敢接话。
锦屏转过头看着皇帝:“皇上,臣女请命,随军北上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:“皇姑母,您已经退隐了——”
“国家有难,我怎能坐视不管?”锦屏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臣女不掌兵,不带将,只做一件事——管粮草,管军饷,管后勤。打仗的事慕容衍管,后方的事我管。”
皇帝看着她,又看着慕容衍,沉默了片刻。
“传旨。”他站起来,“慕容衍为征北大元帅,统领各路兵马。长公主沈锦屏为监军使,总揽粮草军需。即刻起兵,北上抗敌。”
锦屏和慕容衍同时跪下:“臣遵旨。”
出宫的时候,慕容衍追上锦屏。
“你真要去?”他问。
“我不去,你放心?”锦屏反问。
慕容衍没回答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阿骨打这次不一样。”慕容衍边走边说,“他准备了三年,联合了西域三个汗国,光是骑兵就十五万。石勇连败三阵,士气低落。我这一去,凶多吉少。”
“凶多吉少你还去?”
“我是皇上的哥哥,我不去谁去?”
锦屏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所以我也去。你冲锋陷阵,我保你后路不断。粮草我来筹,军饷我来调,伤兵我来安置。你只管打,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说了句:“你这个人,说退隐就退隐,说回来就回来,一点道理都不讲。”
“道理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锦屏转过头继续走,“再说了,我这次回来,不是回朝堂,是去打仗。打完了,我还回我的书院。”
慕容衍摇了摇头,笑了。
锦屏当天就去了商会。
胡四海正在给商会的掌柜们开会,听说锦屏来了,赶紧迎出来。锦屏没进门,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阿骨打南下了,十五万骑兵,已经到了宣府。慕容衍要带八万精兵北上,粮草军饷是个大问题。朝廷调拨需要时间,但前线等不了。我要你们先垫,打赢了朝廷还,打输了——”
“打不输。”胡四海打断了她,“长公主,您说个数。”
“先凑二十万两,粮食一万石,布匹五千匹,药材一千斤。三天之内,能不能凑齐?”
胡四海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掌柜。老孙点了点头,老李也点了点头,老周把袖子一撸:“胡爷,您说话,我们出钱。”
“听见了吧?”胡四海转回来,眼睛红红的,但腰板挺得笔直,“长公主,三天之内,东西送到军营。一文钱都不少,一粒米都不缺。”
锦屏朝他抱了抱拳,没多说,转身上了马车。
接下来的三天,锦屏忙得脚不沾地。
白天在兵部对接军需,晚上在公主府清点物资,夜里还要看阿九传回来的情报。碧桃跟着她连轴转,三天没合眼,走路都在打晃。
第三天晚上,物资齐了。
二十万两银子,一万石粮食,五千匹布匹,一千斤药材,外加五百辆大车、两千匹骡马。胡四海亲自押着车队送到军营,慕容衍站在校场上清点,点完了一拍胡四海的肩膀:“胡掌柜,谢了。”
胡四海咧嘴笑了,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:“王爷,您一定要赢啊。”
“不会输。”慕容衍说。
大军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
八万精兵在城外列阵,黑压压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慕容衍骑着马站在最前面,穿着银色甲胄,披着大红披风,腰里挂着剑。锦屏坐在一辆马车里,车帘掀开着,她穿着便服,没穿甲胄,但腰上系着玉坠,脖子上挂着那只羊皮袋子——慕容衍给她的那个装着阿古拉箭头的袋子。
皇帝站在城楼上,亲自为大军践行。他端起一碗酒,朝着城下喊了一声:“朕等你们凯旋!”
八万士兵齐声高呼: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慕容衍调转马头,朝着锦屏的马车看了一眼。锦屏朝他点了点头。他举起马鞭,在空中甩了一下,大军开始出发。
马车咕噜噜地往前走,碧桃坐在锦屏旁边,手里攥着一个包袱,里头是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些干粮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前方,又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京城。
“小姐,您说这回能打赢吗?”碧桃小声问。
锦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想事情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阿骨打这次有备而来,联合了西域三个汗国,兵强马壮。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忘了,大梁已经不是八年前的大梁了。”锦屏睁开眼睛,“八年前,大梁穷,打不起仗。现在的大梁,有钱有粮有兵。他要打,我们就跟他打。打到他知道疼为止。这次,我要让阿骨打永远不敢再来。”
碧桃没再问了。
马车走得很稳,车夫老张头赶了二十年的车,什么样的路都走过。他把鞭子甩得啪啪响,催着骡马快走,前后都是兵,黑压压的队伍像一条长龙,沿着官道往北延伸。锦屏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,京城已经只剩一个小点了,城楼上的旗帜还隐约能看见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她放下帘子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坠,玉贴着皮肤,温热温热的。她又摸了摸那个羊皮袋子,箭头硬邦邦的,硌在手指下面,像个小小的提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