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走了三天,才到居庸关以南的昌平。
八万人,加上五百辆大车的粮草辎重,队伍拉出去三十里长。锦屏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,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。碧桃晕车,吐了两回,吐完了脸色蜡黄,靠在车壁上直喘气。
“让你别跟来。”锦屏递了块帕子给她。
“我不跟着,谁伺候小姐?”碧桃接过帕子擦了擦嘴,又趴到车窗边吐去了。
慕容衍骑马从前面折回来,敲了敲车窗。锦屏掀开帘子,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,甲胄上蒙了一层灰。
“前面就是昌平,今晚在这儿扎营。”他说,“阿九的消息到了,阿骨打在雁门关外,离咱们不到三百里。”
锦屏从车里钻出来,站在车辕上,接过他递来的地图。风很大,吹得地图哗哗响,碧桃从车里伸出一只手帮她按住一角。
“雁门关。”锦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他这是要直插京城,雁门关一破,前面就是一马平川,骑兵三天就能到京城脚下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破关。”慕容衍说,“石勇还在居庸关死守,能撑几天。我想在雁门关外跟他打,不给他攻城的机会。”
锦屏看了他一眼:“你打算主动出击?”
“被动防守,他攻哪个关我就守哪个关,十个指头按跳蚤,按不住。”慕容衍指着地图上雁门关以北的一片开阔地,“这里,适合骑兵决战。我有五万骑兵,他十五万,打是打不过,但我不跟他硬拼。”
“怎么打?”
“分兵。”慕容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道线,“一路正面迎敌,拖住他的主力。另一路绕到他后面,烧他的粮草辎重。他十五万人,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,粮草一断,他撑不了几天。”
锦屏看着地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正面迎敌的谁带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绕后的谁带?”
慕容衍犹豫了一下:“石敢当。他熟悉草原地形,骑兵也带得好。”
“我去。”锦屏说。
慕容衍皱起了眉头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锦屏从车辕上跳下来,站在他马前,“绕后烧粮,不需要正面打仗。带三千骑兵,昼伏夜出,找到粮草囤积的地方,放完火就跑。这种事,我在行。你忘了?永宁二十四年北境那场仗,阿九烧阿古拉粮草的那把火,是我在后方策划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那次阿九在前面,你在后面。”
“这次我在前面,你在后面。”锦屏抬起头看着他,“孟怀燕谋反的时候,是我在后方给你情报。这回换一下,我上前线,你在后方指挥。”
慕容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想说不行,但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,拦不住。
“三千骑兵。”他说,“一个不能多,一个不能少。只烧粮,不恋战。烧完了就跑,一刻不许停。”
“好。”
“带上阿九,她对草原地形熟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慕容衍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,递给她,“里面是件软甲,穿在里头。箭射不透,刀砍不进去。”
锦屏接过包袱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“你哪来的?”
“托人从江南找的,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。”慕容衍调转马头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“小心点。”
锦屏抱着包袱站在路边,看着他的马越走越远,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金色。
昌平的营帐扎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北上。慕容衍带着主力直奔雁门关,锦屏带着三千骑兵和五十辆大车的粮草,往东边绕了个大圈子。
走之前,她在营帐里换了软甲。碧桃帮她系带子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“小姐,您真的要去?”
“碧桃,你都问第八遍了。”锦屏把外袍套上,遮住软甲,“你留在后方,跟赵铭联络,每天把前线的消息传回京城。”
“我不!”碧桃的眼泪下来了,“我要跟着小姐。”
“战场上刀箭无眼,你去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。”锦屏按住她的肩膀,“听我的,留在后方。等我回来。”
碧桃咬着嘴唇,哭着点了点头。
大军分道扬镳的那天早上,天灰蒙蒙的,起了雾。锦屏带着三千骑兵往东走,慕容衍带着主力往北走。两支队伍在雾里渐渐分开,谁也没回头。
锦屏坐在马上,穿着戎装,腰里别着剑,脖子上挂着那只羊皮袋子。她不太会骑马,骑的是慕容衍特意给她挑的一匹温顺的母马,走得慢,但稳当。阿九骑着马跟在旁边,肩膀上挎着弓,腰里别着短刀,全副武装。
“小姐,您真行吗?”阿九看了一眼她握缰绳的姿势,忍不住问。
“行不行都得行。”锦屏把缰绳攥紧了些,“到了地方你放火,我带队撤退。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。”
阿九笑了一下。
绕后的路不好走。三千骑兵走的是草原边缘的山路,白天藏在林子里,夜里行军。阿九带的探子在前头开路,每隔一个时辰传回一次消息。第三天夜里,他们摸到了阿骨打后方八十里的一处山谷。
阿九趴在山头上看了半夜,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。
“找到了。粮草囤在山谷里,三个大营,每个营堆了至少三个月的粮食。守军大概五千人,分散驻守,互相之间有五里路。咱们先烧中间的那一个,火起来了两边的一定会过来救,但中间隔着河,他们绕过来至少要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够咱们烧完跑路了。”
锦屏趴在她旁边,拿炭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:“中间的先烧,烧完了往东跑,进林子。他们骑兵进不了林子,追不上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晚。月黑风高,正好放火。”
京城那边,气氛比前线还紧张。
皇帝下了戒严令,九门紧闭,百姓不许外出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巡逻的士兵在走。赵铭把城防的担子挑了起来,组织了一万民兵上城墙,搬滚木、烧开水、备弓箭,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赵大人,民兵们没打过仗,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铭打断了下属的话,“皇宫的侍卫还有三千,加上民兵,守城绰绰有余。阿骨打就算破了雁门关,打到京城也要三天。三天时间,足够慕容衍追上来了。”
皇帝在乾清宫里坐立不安,把前线送来的战报翻了一遍又一遍。皇后林婉儿端了碗参汤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
“皇上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皇帝把战报放下,揉了揉眼睛,“婉儿,你说朕是不是不该让皇姑母去前线?”
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长公主是有主见的人,她要去,谁也拦不住。再说,皇上不是也派了皇兄去吗?有皇兄在,长公主不会有事的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亲手把她的父亲送去了岭南。她没记恨,没闹,还是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坤宁宫,绣花,喝茶,偶尔来送碗汤。
“婉儿。”皇帝握住她的手,“等打完仗,朕陪你回坤宁宫住几天。”
林婉儿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,笑着点了点头。
居庸关外,慕容衍的主力已经到了。
石勇站在关墙上迎接他,甲胄上全是刀痕,脸上多了一道新伤,从左眉到右颊,还没结痂,红通通的一道。
“王爷,您可算来了。”石勇抱拳行礼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阿骨打这三天攻了七次,弟兄们死了一千多,箭矢快打光了。”
慕容衍走上城楼,举起千里镜往外看。关外五里,胡人的营帐连绵十几里,密密麻麻像蚂蚁窝。营地里炊烟四起,人喊马嘶,热闹得很。
“他这么急地攻城,说明他的粮草也不多了。”慕容衍放下千里镜,“他有十五万人,每天要吃多少粮食?就算从西域运粮,路上也要走两个月。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咱们等?”石勇问。
“不等。”慕容衍转过身,“明早出关,跟他打一仗。不是为了打赢,是为了拖住他,给绕后的兄弟争取时间。”
“绕后的兄弟?谁带队?”
“长公主。”
石勇的脸抽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说您不能让长公主去送死,但看着慕容衍的脸色,没敢说出口。
慕容衍走下城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关墙的阴影里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条,是锦屏走之前让阿九送来的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“我到了,明晚动手。你打你的,别管我。”
他把布条折好,又揣回怀里。
远处,胡人营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炊烟和晚霞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草原上的草腥气和马粪味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慕容衍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,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浸湿了,有点滑。他用力握了握,转身走进了营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