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决战的日子到了。
天没亮,慕容衍就点了兵。五万大军在雁门关外列阵,骑兵居中,步兵两翼,弓箭手压阵。石勇骑着马站在最前面,脸上那道新伤被寒风一吹,疼得他直咧嘴,但手里的长枪攥得死紧。
慕容衍穿着银色甲胄,骑在黑马上,举起千里镜往北看。阿骨打的营地已经开始动了,帐篷一顶一顶地放倒,骑兵一队一队地出来,黑压压的像一大片乌云从地平线上涌过来。
“十五万人。”石勇在旁边说,“看着跟蚂蚁似的。”
“人多没用。”慕容衍放下千里镜,“打起来的时候,看的是士气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。天色灰蒙蒙的,雾还没散,看不见锦屏那边的动静。但按约定,她昨晚就应该摸到阿骨打后方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握紧了长枪。
日出时分,两军在草原上对上了。
慕容衍的五万对阿骨打的十五万,从人数上看差了三倍,但从阵型上看,大梁的军队更整齐,甲胄更亮,旗帜更鲜明。阿骨打的骑兵虽然多,但都是从各个部落拼凑来的,穿着五颜六色的皮袍,拿着乱七八糟的兵器,看着像一群乌合之众。
阿骨打骑着马站在中军,身边是一面巨大的狼头旗。他比三年前胖了些,但眼神更凶了,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。他举起弯刀,朝前一指。
冲啊!
胡人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抖。
慕容衍拔出剑,向前一挥。弓箭手上前,万箭齐发,箭雨像蝗虫一样飞出去,最前面的胡人骑兵成片地倒下,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。
两军撞在一起,杀声震天。
石勇带着骑兵从侧翼冲出去,长枪一挑,把最先冲过来的一个胡人将领挑下马。他杀红了眼,脸上那道伤口崩开了,血顺着脸往下流,他也顾不上擦。
慕容衍站在中军,不停地调兵。哪边吃紧就往哪边派援兵,哪边有缺口就往哪边补。他的旗兵累得胳膊都酸了,但不敢停,旗子左挥右挥,一刻不停。
打了将近一个时辰,双方都死伤惨重。慕容衍这边的损失比预想的大,阿骨打这次确实有备而来,骑兵的冲击力比三年前强了一截。有好几次,胡人的骑兵差点冲破中线,都是石勇带着预备队硬生生堵回去的。
阿骨打站在中军,越打越有信心。他麾下的将领在旁边拍马屁:“大汗,再冲一次,大梁的兵就要垮了!”阿骨打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他转过头,看见草原深处升起了滚滚浓烟。不是一处,是三处。三个方向,三股浓烟,直冲天际,把半边天都染黑了。
那是粮草大营的方向。
阿骨打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粮草!粮草被烧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喊声像瘟疫一样在胡人的队伍里蔓延。士兵们纷纷回头,看着远处的浓烟,手里的刀枪都握不稳了。那些从各个部落征来的兵,本来就不想打仗,现在听说粮草没了,第一个念头就是跑。
“不许跑!不许跑!”阿骨打挥着弯刀砍了两个逃兵,但根本拦不住。逃跑的人越来越多,像决堤的水一样,挡都挡不住。
慕容衍在对面看见了浓烟,知道锦屏得手了。
他举起剑,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:“全军冲锋!”
这五个字,他喊得嗓子都劈了。但所有人听见了。石勇第一个冲出去,长枪横在马前,一马当先杀进了胡人的中军。五万大军跟着他,像一把锋利的刀,直直地插进了胡人的心脏。
阿骨打的中军最先乱。
将领们跑的跑,投降的投降,剩下几个忠心的护着阿骨打往北跑。但石勇的马快,追上去一箭射中了阿骨打的肩膀。阿骨打惨叫一声,从马上栽了下去,摔在地上,左肩插着一支箭,疼得脸都扭曲了。
石勇跳下马,一脚踩住他的胸口,把他按在地上。
“你不是很能打吗?”石勇喘着粗气,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,“起来打啊。”
阿骨打咬着牙,不吭声。
慕容衍骑马过来,下了马,走到阿骨打面前。两人对视了一眼。三年前在居庸关外签和约的时候,他们隔着城墙远远地看过对方。现在面对面站着,阿骨打被踩在地上,慕容衍居高临下。
“降者不杀。”慕容衍说。
阿骨打盯着他,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的,像裂开的红纹。他的嘴动了动,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投降了。但他忽然笑了,笑得满脸都是褶子,笑得疯狂。
“不降。”他说,“我是天可汗,不降。”
慕容衍沉默了一瞬,拔出腰间的剑,一剑斩了下去。
阿骨打的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石勇的靴子旁边。石勇低头看了一眼,踢开,转身去收拢队伍了。
慕容衍把剑上的血在阿骨打的衣服上擦干净,插回剑鞘。
主帅一死,胡人的军队彻底垮了。
十五万人,死的死了,跑的跑了,剩下的三万多跪在地上,把刀枪举过头顶,表示投降。慕容衍让石勇去收编俘虏,自己骑上马往南边跑。
锦屏还在后面。
他跑出不到十里,迎面遇上了阿九。阿九的衣裳被烟熏得黢黑,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王爷!小姐在后面,她受伤了,但没大事!”
慕容衍的心猛地一缩:“伤哪儿了?”
“左胳膊,被流箭擦了一下,皮外伤。”阿九说,“她非要把粮草全烧干净才肯走,耽误了一会儿。我带了几个人掩护她撤出来了。”
慕容衍又跑出五里,终于看见锦屏了。
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左胳膊用布条缠着,布条被血浸透了,红了一大片。碧桃不在,是阿九手下的两个探子护着她。她看见慕容衍骑马过来,想站起来,但腿一软,又坐回去了。
慕容衍翻身下马,三步并两步冲过去,一把扶住她的肩膀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左胳膊那道伤确实不深,箭只是擦过去,没扎进去,但血出了不少,把外袍都染红了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小伤。”锦屏的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很清明,“粮草全烧了,三个大营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阿骨打就算有十五万人,没粮也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阿骨打死了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杀的。”慕容衍说,“他不降,我就砍了他的头。现在胡人的军队已经散了,石勇在收俘虏。”
锦屏沉默了片刻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这三年来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。
“值得。”她说。
慕容衍看着她被血浸透的袖子和苍白的脸,想骂她两句,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骂出来。他解开自己的披风,披在她身上,把她从石头上扶起来。
“上马,送你回营。”
“你自己骑。”
“我走回去。”慕容衍把缰绳递给她,“没多远。”
锦屏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。她的左手使不上劲,用右手撑住马鞍,翻身上去。动作有点狼狈,马鞍滑了一下,慕容衍从后面托了一把才稳住。
“走吧。”慕容衍拍了拍马屁股。
马慢慢走了。锦屏坐在马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慕容衍站在路边,甲胄上全是血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他的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,不深,但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道黑色的疤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京城城楼上,他也是这样站着。那时候万国来朝,月亮很圆,他站在石阶上看她。现在草原上风很大,灰烬满天飞,他站在路边看她。
“慕容衍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去烧粮。”
慕容衍没说话,摆了摆手,转身往回走。锦屏骑着马慢慢往前,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马蹄踩在草地上,发出闷闷的声音。
消息传回京城,用了两天。
皇帝正在乾清宫里跟赵铭商量战后的事,小安子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的战报举得老高,声音都变调了:“皇上!大捷!大捷!慕容王爷阵斩阿骨打,长公主火烧敌营,胡人十五万大军溃散!”
皇帝腾地站起来,一把抢过战报,看了两遍,手都在抖。
“好!好!”他的声音发哽,眼眶红红的,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传旨,犒赏三军!阵亡将士抚恤加倍!受伤的将士好好医治!皇姑母、皇兄,你们是大梁的柱石!”
赵铭站在旁边,用袖子擦眼睛,擦了半天才放下,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:“皇上,这仗打赢了,百年之内,北境无忧了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京城九门大开,百姓们自发上街庆祝。鞭炮放了一整夜,把天上的云都炸散了。胡四海在商会门口摆了三百桌酒席,请全城的百姓吃饭。他端着酒碗站在台阶上,对着满街的人喊了一声:“这碗酒,敬长公主!敬慕容王爷!”所有人举着碗,跟着喊,声音比鞭炮还响。
书院里的学生们也放了假,孙小莲带着几十个同学在门口贴了一副对联,上联写“商道立宪十年功”,下联写“草原一战百年安”,横批是孙小莲自己想的,只有两个字——“赢了”。
碧桃在公主府里等消息,等了两天没合眼。接到战报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浇花,听完愣了半天,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哭完了爬起来,去厨房炖了一锅鸡汤,等着小姐回来喝。
锦屏回到居庸关的时候,已经是七天以后了。
胳膊上的伤好了不少,换了两次药,不流血了,但还包着布条。她站在关墙上,看着关外的草原。太阳正要落下去,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。远处,胡人的残兵正在往北撤退,像一条灰黑色的线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。
慕容衍走到她旁边,递给她一碗热水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怎么疼了。”锦屏接过碗喝了一口,水有点烫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,“阿九说,你杀阿骨打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“有什么好眨的。”慕容衍靠在垛口上,“他杀了我们多少人?边关百姓、守城将士,没一万也有八千。一刀便宜他了。”
锦屏没说话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风吹过来,带着草原上的草香和烟火气息。远处有士兵在唱歌,唱的是军中的歌,调子简单,但很整齐,几十个人一起唱,声音在关墙之间来回荡。
“百年之内,北境应该不会有大仗了。”慕容衍说。
“百年之后呢?”锦屏问。
“百年之后的事,让百年之后的人去操心。”慕容衍看了她一眼,“你管得了一时,管得了一世吗?”
锦屏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但眼里有光。
夕阳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道金边。关墙上的火把点了起来,火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锦屏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坠,玉坠在火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。她又摸了摸怀里那只羊皮袋子,里面装着阿骨打的箭头,现在仗打完了,这个东西大概也该收起来了。她解开袋口的绳子,把箭头倒出来,托在手心里看了看——铁的,磨得很亮,上面还有干了的血迹。她看了几秒,把箭头重新装回去,系好绳子,揣进了怀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