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回京那天,天还没亮,城门口就站满了人。
胡四海带着商会的几百号人,天不亮就来了,在城门口拉了一条大横幅,上头写着“欢迎英雄凯旋”六个大字,是用金粉写的,太阳一照闪闪发亮。布行的老李搬了三百匹红绸,从城门楼子一直铺到十里长亭,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河。
皇帝辰时就到了城楼上,穿了一身崭新的龙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今年十九岁了,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帝王的气势,但今天他有点紧张,手指一直在袖子里攥着。
“皇上,长公主和亲王的队伍到了。”小安子指着远处说。
皇帝眯着眼往远处看,官道上果然出现了一条黑线,越来越粗,越来越近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,甲胄在阳光下闪着白光,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,车帘掀开着,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穿紫色衣裳的人。
“皇姑母。”皇帝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有点发涩。
城门大开,百姓们欢呼起来。
慕容衍骑着马走在最前面,银色的甲胄上还有干了的血迹,脸上那道疤还没掉完,但他精神很好,腰板笔直,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锦屏坐在马车里,穿着紫色常服,左胳膊上还缠着布条,外头罩了一件宽大的披风,遮住了伤口。碧桃不在,她一个人靠在车壁上,听着外头的欢呼声,嘴角微微弯着。
马车进了城门,慕容衍翻身下马,走到马车旁边,帮她掀开车帘。锦屏从车里出来,站在车辕上,百姓们的欢呼声又高了一层。
“长公主千岁!长公主千岁!”
她朝人群微微点了点头,扶着慕容衍的手下了车。皇帝从城楼上下来,快步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皇兄辛苦了。”皇帝握住慕容衍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
“臣不辛苦,将士们辛苦。”慕容衍说。
皇帝转向锦屏,看见她左胳膊上缠着的布条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:“皇姑母,您受伤了。”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锦屏把披风拢了拢,遮住胳膊,“擦破了一点皮,太医都说了没事。”
“太医说您要静养一个月。”皇帝的声音有点急,“一个月内哪都不许去,就在公主府好好歇着。”
锦屏笑了笑,没接话。
皇帝亲自扶着她上了城楼,百官跟在后面,黑压压一片。城楼上已经摆好了庆功宴的桌案,酒菜都是从御膳房抬出来的,热腾腾的冒着气。
皇帝举起酒杯,朝着城下的大军和城内的百姓喊了一声:“这一杯,敬大梁的英雄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城下三军齐呼,声音震得城砖都在抖。
酒过三巡,皇帝开始论功行赏。
“慕容衍,护国亲王,加双俸,世袭罔替。”小安子念着圣旨,声音尖亮,“沈锦屏,加封镇国大长公主,赐金万两,玉如意十对。石勇,镇北大将军,永镇边关。其余将士,按功升赏。”
慕容衍跪下接了旨,锦屏也跪下接了。她左胳膊不方便,单膝跪地,用右手接过了圣旨。
皇帝走过来,亲手把她扶起来。
“皇姑母,您以后别再上战场了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像是在撒娇,但表情很认真,“朝中这么多武将,用不着您去拼命。”
锦屏看了他一眼,想起十年前那个坐在龙椅上腿都够不着地的小不点,现在比他高了半个头,说话做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放心,以后你想让臣女去,臣女都不去了。”
皇帝被她拍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阿九被正式收为义女,是在三天后。锦屏在公主府摆了酒,请了慕容衍、赵铭、胡四海,还有碧桃。阿九换了新衣裳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,头发梳了个髻,戴着锦屏送她的一支白玉簪。
“跪下。”碧桃在旁边说。
阿九扑通跪在锦屏面前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砖地上,咚咚响。
“起来。”锦屏说。
阿九站起来,眼圈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从孟怀燕谋反的时候就在我身边了,查情报、烧粮草、出生入死,该有个名分了。”锦屏从桌上拿起一个红木匣子,递给她,“这是沈家的族谱,从今天起,你姓沈,叫沈阿九,是我沈锦屏的义女。”
阿九接过匣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小姐,我……”
“还叫小姐?”碧桃在旁边笑着说,“该叫义母了。”
阿九的脸腾地红了,憋了半天,小声叫了一声:“义母。”
锦屏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伸出手摸了摸阿九的头。阿九比锦屏矮半个头,被她摸得有点不好意思,但没躲开。
碧桃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,嘴里嘟囔着:“以后要叫你阿九小姐了,我是不是还得给你行礼啊?”
“碧桃姐,你别取笑我了。”阿九的脸更红了。
慕容衍端着酒杯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难得地笑了。胡四海更夸张,直接站起来敬了阿九一杯酒,说:“阿九小姐,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,商会的人随叫随到。”阿九端着酒杯,手都在抖。
赵铭喝了不少,脸红得像关公,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,但思路还清楚。他端着杯子走到锦屏面前,认认真真地说:“长公主,不对,镇国大长公主,臣敬您一杯。没有您,就没有大梁的今天。”
锦屏端起茶杯:“赵大人,我以茶代酒,你随意。”
“别别别,您有伤,喝茶就行。”赵铭自己把酒干了,又倒了一杯,“这一杯,敬慕容王爷。没有您,北境的仗打不赢。”
慕容衍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,也干了。
喝到掌灯时分,客人们才陆续散了。慕容衍最后一个走,走之前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,跟锦屏说了几句话。
“伤口还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怎么疼了,就是有点痒。”锦屏摸了摸左胳膊,“太医说要长肉了才会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慕容衍站起来,“书院那边你不用担心,碧桃帮你盯着。好好养伤,别乱跑。”
“知道了,你怎么比碧桃还唠叨。”
慕容衍没理她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碧桃追上来递了一包东西给他:“王爷,小姐让给您带的,是治刀伤的药膏,太医院配的,一天抹两次。”
慕容衍接过去,揣进袖子里,没回头,摆了摆手走了。
碧桃回到花厅,锦屏还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“小姐,该睡了。”碧桃说。
“不困。”锦屏说,“你坐下来,陪我说会儿话。”
碧桃在她对面坐下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盏油灯。灯芯烧得有点长,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碧桃看着锦屏的脸,看着她瘦了一圈的下巴和眼下的青影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碧桃。”锦屏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三年了。永宁十六年进京的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锦屏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滋味,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跟着我。吃了这么多苦,受了这么多罪。”
碧桃摇了摇头,摇得很用力:“不后悔。小姐,我要是没跟着您,现在顶多是个乡下丫头,嫁个庄稼汉,生一堆孩子,一辈子围着锅台转。我跟着您,见过万国来朝,上过战场,管过书院。这辈子值了。”
锦屏看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碧桃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碧桃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着,擦不干净,干脆不擦了,就那么流着。
“小姐,您说这话干什么,怪吓人的。”
锦屏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,苦的,但她没皱眉。她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。银杏树的叶子快掉光了,剩下几片挂在枝头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随时都要掉下来。
“明天去书院看看。”锦屏说,“好久没去了,学生们该想我了。”
“太医说您要静养一个月。”碧桃急了。
“静养又不是坐牢,去看看就回来。”锦屏转过身,“再说了,书院里那些孩子,都是大梁的未来。我不能不管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着锦屏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锦屏伸手把窗户关上,顺手拨了一下窗台上那个歪了的花盆。
盆里种的是孙小莲上次来的时候送的一株菊花,刚打了花苞,还没开。
她把花盆摆正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