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屏从北方回来不到半个月,宫里的消息就传出来了。
碧桃从阿九那儿听到的时候,正在厨房里炖汤,差点把砂锅掀翻了。她顾不上烫,端着碗就跑进书房:“小姐,皇后有了!”
锦屏正在看书,闻言抬起头,手里的书没放下:“真的?”
“太医刚诊出来的,两个月了。皇上高兴得不行,下旨大赦天下,连刑部死牢里的都放了几个。”碧桃把汤放在桌上,眼睛亮晶晶的,“小姐,您说这回皇后娘娘该高兴了吧?”
锦屏没接话,放下书,端起汤喝了一口。
她跟皇后林婉儿之间的那层隔阂,从林侍郎流放那天就种下了。快一年了,林婉儿在宫里见着她的时候,脸上虽然挂着笑,但那笑是冷的,跟冬天的日头似的,看着亮,照在身上不暖和。
“备车,进宫道贺。”锦屏放下汤碗。
慕容衍在宫门口等着她,骑在马上,穿着常服,看着精神不错。他这几个月在京城待着,不用打仗不用练兵,养胖了些,脸上的那道疤也淡了,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“你也听说了?”锦屏下了马车,跟他并肩往里走。
“听说了。皇上特意让人给我递了信,让我今天进宫。”慕容衍放慢脚步,跟锦屏走在一起,“皇后身子弱,太医说胎像不太稳,得静养。皇上有点担心。”
锦屏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乾清宫里,皇帝正坐在皇后身边,两个人挨得很近,皇帝的手搭在皇后的手背上,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。林婉儿靠在椅子上,穿着宽松的常服,小腹微微隆起,脸色有点白,但精神还好。
锦屏和慕容衍进来,行了礼。皇帝高兴地招手:“皇姑母,皇兄,快坐。朕今天高兴,你们陪朕喝一杯。”
“皇上,皇后娘娘身子不便,您少喝点。”锦屏说。
“就一杯。”皇帝竖起一根手指,笑得像个孩子。
林婉儿看着锦屏,嘴角弯了一下,勉强挤出个笑容:“多谢长公主关心。”语气很客气,但客气过头了,听着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锦屏笑了笑,没在意。她从碧桃手里接过一个红木盒子,递给林婉儿:“皇后娘娘,这是臣女从北境带回来的一支老山参,补气养血的,您让太医看看能不能用。”
林婉儿接过去,说了声“多谢”,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桌上,没打开,也没再看第二眼。
慕容衍坐在旁边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吭声。
喝完了酒,皇帝送林婉儿回坤宁宫,锦屏和慕容衍跟在后面。到了坤宁宫门口,林婉儿先进去了,皇帝留在外头,脸色比刚才沉了些。
“皇姑母。”他低声说,“太医说皇后的胎像不太稳,让她静养,不能操劳,不能动气。朕想让您多进宫陪陪她,说说话,解解闷。您看……”
锦屏看了慕容衍一眼,慕容衍微微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答应。但锦屏转过头,对皇帝说:“行,臣女隔两天来一回,陪皇后娘娘说说话。”
皇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:“多谢皇姑母。”
出宫的路上,慕容衍跟在锦屏身边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你明知道皇后记恨你,还往跟前凑?”
“皇上都开口了,我能说不去?”锦屏走得很快,朝服的下摆在风里翻卷,“再说了,皇后记恨我归记恨我,但皇嗣的事不能马虎。她身子弱,脾气又不好,万一有个闪失,皇上怎么办?”
慕容衍沉默了。
“你怕我受委屈?”锦屏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慕容衍没说话,但表情已经回答了。
“我什么委屈没受过?”锦屏笑了笑,转过身继续走,“比这大的风浪都过来了,还怕一个皇后的冷脸?”
锦屏猜得没错,林婉儿确实没给她好脸色。
第一次去坤宁宫,锦屏带了一盒燕窝,一包银耳,都是上好的东西。林婉儿让宫女收下了,自己坐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头都没抬。
“长公主来了,坐吧。”
锦屏在椅子上坐下,宫女端了茶上来。两个人在屋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,谁都没说话。林婉儿翻了两页书,翻了第三页,翻到第四页,就是不抬头。
“皇后娘娘最近胃口怎么样?”锦屏开口了。
“还行。”
“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臣女听说您有时候半夜会醒,要不要让太医开个安神的方子?”
林婉儿终于抬起头了,看着锦屏,目光冷冷的:“长公主费心了,臣妾的身子,臣妾自己知道。”
锦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再说。
坐了半个时辰,她站起来告辞。林婉儿让宫女送她,自己连站都没站起来。
碧桃在外面等着,看见锦屏出来,脸色不太对,赶紧上前扶住她:“小姐,皇后又给您脸色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锦屏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“碧桃,你说人心里的疙瘩,是不是一辈子都解不开?”
碧桃想了想,说:“有的人能解开,有的人解不开。皇后娘娘那性子,怕是解不开了。”
锦屏没再说话。
隔了两天,她又去了。这回带的是从太医院要的安胎药方,还带了一包蜜饯,说是安胎药苦,喝完药吃一颗蜜饯压一压。
林婉儿还是那副冷脸,但药方收了,蜜饯也收了。锦屏坐了半个时辰,说了会儿话,聊的都是宫里的琐事,不提朝政,不提林家。
临走的时候,林婉儿忽然叫住她:“长公主。”
锦屏转过身。
林婉儿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锦屏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碧桃在外面等着,这回看见锦屏出来,脸色比上次好多了。
“皇后跟您说话了?”
“说了。”锦屏上了马车,“说了四个字,路上小心。”
碧桃撇了撇嘴:“四个字,连杯茶都没留您喝。”
“碧桃。”锦屏忽然笑了,“你觉不觉得,皇后这个人其实不坏?”
碧桃愣了一下:“不坏?她给您看了多少回脸色了?”
“她是记恨我,但没害过我。”锦屏靠在车壁上,“她爹做错了事,我办了他,她记恨我是人之常情。但她没找人在皇上跟前说我坏话,没在背后搞小动作。换了别人,早就在枕头边上吹风了。”
碧桃想了想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慕容衍听说锦屏又去了坤宁宫,特意跑了一趟公主府。
“你去了几次了?”他坐在花厅里,接过碧桃递的茶。
“三次。”锦屏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她给你好脸色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皇上下旨了,我能抗旨?”锦屏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“再说了,我去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皇上和皇嗣。她的胎像一直不稳,太医说这一个月是关键期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人,就是心太软。”
“不是我心软。”锦屏放下茶碗,“是有些事,比面子重要。”
慕容衍没再劝。他知道锦屏决定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皇帝听说了锦屏隔两天就去坤宁宫的事,特意让人送了份谢礼到公主府——一匹上好的蜀锦,一盒龙井茶,还有一块端砚。锦屏收下了,让碧桃把那匹蜀锦裁了,给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做了几件小衣裳。
碧桃一边缝衣裳一边嘟囔:“小姐,您给皇后的孩子做衣裳,皇后连个好脸都不给您,您图什么?”
“我图那个孩子平安生下来。”锦屏坐在旁边看书,头都没抬,“那是大梁的皇嗣,是未来的储君。他平安,大梁就稳。大梁稳,咱们的日子就好过。”
碧桃咬了咬线头,不嘟囔了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锦屏又进宫了。
这回她带了那几件做好的小衣裳,包在一个蓝布包袱里,亲手递给林婉儿。林婉儿打开包袱,看见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,针脚细密,用的全是软和的料子。
她愣住了。
“长公主,这是您做的?”
“臣女不会做,是碧桃做的。”锦屏笑了笑,“料子是皇上上次赏的蜀锦,软和,不伤皮肤。”
林婉儿摸着小衣裳的料子,手指在那细密的针脚上蹭了蹭,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她抬起头,看着锦屏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
“长公主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涩,“臣妾有时候在想,要是当初我爹没做那些事,咱们现在是不是能好好说话?”
锦屏看着她,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皇后娘娘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”她站起来,“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,把孩子平安生下来。这孩子是皇上的骨肉,是大梁的将来。别的事,等孩子生了再说。”
林婉儿低着头,手指还在那件小衣裳上蹭着。
锦屏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她走出坤宁宫的大门,碧桃迎上来,手里拿着披风。
“小姐,皇后这回没给您脸色吧?”
“没有。”锦屏接过披风系上,大步往前走。
碧桃跟在后面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大门。门开着,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林婉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没动,手里攥着那件小蓝衣裳。碧桃转回头,看见锦屏已经走出老远了,赶紧小跑着跟上去。
“碧桃。”锦屏头都没回。
“在。”
“回去把书院下个月的课程表排出来,我看看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伸手帮锦屏把披风的带子系紧了些。风从宫道上灌过来,吹得披风往后飘。锦屏的脚步没停,前面的路口拐了个弯,人就不见了。碧桃快走了几步,拐过弯去,看见锦屏已经站在马车旁边了,正伸手扶着车辕往上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