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发动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锦屏正在书院里给学生讲商法,碧桃从门外冲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小姐,宫里来人了,皇后要生了!”锦屏放下书,交代孙小莲带着大家自习,跟着来人就进了宫。
乾清宫里乱成一锅粥。
太监宫女进进出出,端水的端水,端毛巾的端毛巾,个个脸色发白。皇帝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金砖上,咔咔响,走了几十个来回也不嫌累。慕容衍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杯茶,一口没喝,已经凉透了。
锦屏走到皇帝身边,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,脸色比产房里的皇后还难看。
“皇上别急,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“皇姑母,朕能不急吗?她进去两个时辰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皇帝的声音都在抖。
锦屏让人搬了把椅子,让皇帝坐下,又让人换了杯热茶。她自己站在产房门口,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。碧桃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,回来小声说:“太医和接生嬷嬷都在,皇上别担心。”
又过了半个时辰,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那哭声又亮又脆,隔着几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皇帝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,他腾地站起来,冲到产房门口。
门开了,接生嬷嬷抱着一个襁褓出来,满脸堆笑:“恭喜皇上,是皇子!母子平安!”
皇帝一把接过襁褓,动作笨手笨脚的,像是怕把孩子摔了。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红通通的,拳头攥得紧紧的,哭得惊天动地。皇帝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襁褓上。
“朕有儿子了,朕有儿子了……”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,声音发哽,像个孩子。
锦屏站在旁边,看着皇帝抱着孩子的样子,眼眶也红了。她想起二十年前先帝抱着刚出生的皇帝时,也是这副模样。时间过得真快,一眨眼,当年的婴儿也当爹了。
慕容衍走过来,看了襁褓里的孩子一眼,难得地笑了:“嗓门真大,跟他爹小时候一样。”
皇帝抱着孩子进了产房,林婉儿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头发全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看见皇帝进来,挣扎着要坐起来,皇帝赶紧按住她:“别动,躺着。”
“皇上,让臣妾看看孩子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很虚弱,但眼睛里全是光。
皇帝把孩子放在她身边,林婉儿侧过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伸手摸了摸。小家伙被摸了一下,又哭了,哭得满脸通红,小手小脚乱蹬。
“像你。”林婉儿看着皇帝,笑了。
“像朕?”皇帝也笑了,“朕刚生下来的时候比他还丑。”
林婉儿被逗笑了,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,又皱起了眉头。
皇帝当场下旨,立刚出生的皇子为太子,取名慕容承。承字是锦屏提的,皇帝觉得好,说是“承继大统”的意思。
“皇姑母,您是太子的大姑母,朕想加封您为‘皇祖母’。”皇帝把孩子安顿好,出来跟锦屏说。
锦屏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“皇上,臣女不敢当。臣女是太子的姑母,怎么敢称祖母?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不规矩的。”皇帝固执得很,“朕是皇帝,朕说了算。皇姑母,您为大梁操劳了十几年,没有您就没有朕的今天,更没有太子。您当得起。”
“皇上——”
“皇姑母。”皇帝打断她,语气认真起来,“朕不是跟您商量,是通知您。”
锦屏看着他那副固执的样子,忽然笑了,跟十年前那个坐不住的小男孩一模一样。她没再推辞,行了个礼:“臣女谢皇上隆恩。”
消息传开,朝野震动。有人觉得不妥,镇国大长公主加封“皇祖母”,这辈分乱套了。但没人敢说,皇帝正在兴头上,谁泼冷水谁倒霉。
林婉儿在产房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,知道锦屏被封了“皇祖母”。她靠在枕头上,怀里抱着慕容承,小东西已经睡着了,鼻翼轻轻翕动着,呼吸均匀。
她盯着孩子看了很久,又抬起头,看着门外。隔着几道门,她能听见锦屏和皇帝说话的声音,听不太清,但语气听得出来——锦屏在推辞,皇帝在坚持。
“娘娘,您说这……”身边的宫女小声说。
林婉儿摆了摆手,示意她别说了。
孩子生下来第三天,锦屏又进宫了。这回她带了一对金锁片,上头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,是碧桃在城里的金铺专门打的。
她把金锁片递给林婉儿,说了句“恭喜皇后娘娘”。
林婉儿接过去,拿在手里翻了翻,没说话。慕容承躺在旁边的摇篮里,刚吃完奶,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,虽然什么也看不清,但看得很认真。
锦屏站在摇篮边,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。
慕容承的眼睛很黑,很大,眨巴眨巴地看着她,忽然咧开嘴,没牙的嘴笑了一下。也不知道是真笑还是无意识的动作,但锦屏看见那一笑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跟你笑了。”碧桃在旁边小声说。
锦屏伸出手指,碰了碰慕容承的小手。小家伙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,攥得很紧,小小的手把她的食指整个包住了。那力道不大,但锦屏愣在那里,好一会儿没动。
林婉儿在床上看着这一幕,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长公主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多谢您。”
这四个字,比之前任何一次说的都真。不是客套,不是敷衍,是真心的。锦屏转过头看着她,两个女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隔了将近一年的疙瘩,在这四目相对的时候松动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解开。
“皇后娘娘好好养身体。”锦屏收回手指,轻轻地把慕容承的小手放回襁褓里,“太子还小,离不开您。”
林婉儿点了点头,把脸转向窗外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锦屏没再多待,带着碧桃出了坤宁宫。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碧桃忽然说:“小姐,您刚才看见了吗?皇后娘娘哭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她是不是跟您和好了?”
锦屏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谈不上和好。有了孩子,人的心会变软。但那些事还在,只是她现在没工夫想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出宫的路上,慕容衍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食盒,递给她。
“什么东西?”锦屏接过去。
“御膳房的桂花糕,新鲜出炉的。碧桃说你爱吃。”慕容衍说完就走了。
锦屏打开食盒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。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,笑嘻嘻地说:“王爷对您可真上心。”
锦屏没理她,盖好食盒,上了马车。
马车出了宫门,拐进东大街。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,都在议论皇后生太子的事。有人在路边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把碧桃吓了一跳。
“这些人,比皇上还高兴。”碧桃嘟囔着。
锦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碧桃以为她睡着了,不敢出声。但锦屏没睡,她在想孩子的事。不是慕容承,是书院里的那些孩子。第一批学生已经学了大半年了,孙小莲学得最好,商法那门课已经能当助教了。第二批扩招到一百人,北边打完仗,又来了不少从宣府、大同逃难过来的年轻人。
书院不够用了。
锦屏睁开眼睛,从车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,生意不错。战后的京城恢复得很快,老百姓的日子该过的还是过。
“碧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回去以后,跟胡四海商量一下,书院旁边那块空地能不能买下来,扩建成两进的院子。学生越来越多了,挤不下了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下来。她的小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全是锦屏交代的事——买地、招老师、编教材、联系各地的商号给学生找实习的地方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,碧桃先跳下去,伸手扶锦屏。锦屏踩着脚凳下了车,手里还拎着那个食盒。桂花糕的香味从盒子里透出来,甜丝丝的,飘在空气中。
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解开食盒的盖子,拿出来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又放回去了。碧桃看着她,想问又没敢问。
锦屏把食盒递给碧桃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抬脚迈进了门槛。门房老刘头迎上来,说胡四海下午来过了,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人,留了个口信,说是南方来的几个商人想在京城开分号,想请长公主给指点指点。
锦屏点点头,说明天让他们来。她走进书房,桌上摆着一摞奏报,是赵铭让人送来的,全是各地商政司的季度报告。她坐下来,翻开第一本,蘸了墨,在末尾批了一行字。碧桃端着茶进来,看见她又开始忙了,叹了口气,把茶放在桌上,伸手把灯拨亮了些。烛火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碧桃退到门口,听见锦屏翻了一页纸,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她没再回头,轻轻带上门,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