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学书院办了一年,成果比锦屏预想的要好。
第一批五十个学生,学完了商法、算学、物流三门主课,考试及格的四十八个,不及格的两个补考也过了。孙小莲考了第一名,算学满分,商法只扣了两分。锦屏在卷子上批了两个字:可用。
第二批一百个学生,也读了半年多了。加上胡四海从各地商会推荐来的旁听生,书院里总共有三百来号人,三进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早上背书的时候,声音能从南墙传到北墙,跟庙里和尚念经似的。
锦屏觉得时候到了。
她在书房里关了三天,写了一份奏折,把商学书院的情况、学生们的成绩、各地商号对人才的需求,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后写道:臣请将商学书院升格为国子监商科分院,纳入官学体系,与文、武、法三科并列,为国家培养商业人才。
碧桃帮她抄了一份,抄得手都酸了。
“小姐,国子监那是给进士老爷们读书的地方,咱们书院的人进去了,那些老学究能答应?”
“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,递不递是我的事。”锦屏把奏折装进信封,封了火漆,“皇上答应了就行。”
奏折递进宫,朝堂上果然炸了。
保守派的老臣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跳得一个比一个高。礼部的方文远虽然年纪大了,嗓门一点没小:“商人子弟与士大夫同堂,成何体统!国子监从太祖朝就是培养栋梁的地方,让那些打算盘的进去,岂不是辱没了斯文?”
赵铭站在他对面,冷笑了一声。
“方大人,你吃的米、穿的布、用的纸,哪一样不是商人运来的?商人为国家纳税,一年交了几百万两银子,养着朝廷,养着官员,养着你方大人。人家出了钱,子弟想读个书,你都不让?你方大人的良心让狗吃了?”
方文远气得胡子翘起来:“赵铭!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?”赵铭往前走了一步,“方大人,你说商人子弟不配进国子监,那我问你,你方家的子弟,有几个考中了进士的?你儿子捐的那个官,花了多少银子?你花商人的钱给你儿子买官的时候,怎么不嫌商人辱没斯文了?”
方文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指着赵铭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朝堂上哄堂大笑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忍着笑敲了敲龙案: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。”
他拿起锦屏的奏折,又看了一遍。这已经是第三遍了。说实话,他打心眼儿里同意皇姑母的主意。商道立宪搞了快十年,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钱,是没有人。懂商业的人太少了,各地商政司分署里能用的就那么几个,连赵铭都抱怨过“找个会算账的比找三条腿的蛤蟆还难”。
“准奏。”皇帝合上奏折,“国子监设商科分院,由长公主任祭酒。商科学生与文、武、法三科学生待遇相同,可参加科举,可入仕为官。”
小安子尖着嗓子念了圣旨,方文远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。他想再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锦屏跪下接旨,额头碰在金砖上,凉丝丝的。
“臣女领旨谢恩。”
升格仪式定在十月初八,跟当年册封监国长公主同一天。锦屏觉得这是巧合,碧桃说不是巧合,是皇帝特意选的。
“皇上心里记着呢。”碧桃说。
仪式在国子监的大成殿前举行。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,左边是国子监原有的文科学子,穿着青色儒衫;右边是商科分院的新生,穿着蓝色短褐——这是锦屏定的,跟文科区分开,但不分贵贱,统一布料,统一颜色。
皇帝亲临,穿着常服,没摆銮驾,轻车简从。他站在大成殿的台阶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笑了笑,把圣旨递给锦屏。
“皇姑母,您来宣读。”
锦屏接过圣旨,展开,面向广场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商学书院办学一年,成效卓著,为国家培养商业人才数百人。今升格为国子监商科分院,纳入官学体系,与文、法、武三科并列。长公主沈锦屏,任国子监祭酒,兼管商科分院。钦此。”
孙小莲站在商科队伍的第一排,听着圣旨,眼眶红了。她旁边的一个男学生哭得更厉害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拿袖子擦都擦不干净。
胡四海站在广场边上,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袍,胸口别了朵红花。他看着那些穿蓝色短褐的学生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蹲下去哭了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胡爷,您怎么了?”旁边的人扶他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胡四海抹着眼泪站起来,“我就是高兴。我爹那辈,商人子弟连秀才都不让考。现在好了,能进国子监了,能当官了。我爹要是活着,该多高兴。”
锦屏宣读完圣旨,转过身,面对商科分院的学子们。
风从大成殿后面吹过来,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卷。她穿着紫色朝服,戴着金冠,站在台阶上,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。
“我说几句话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教育是立国之本。商科教育,更是强国之基。大梁要富,商人要强。商人要强,就得读书,就得明理,就得懂法、懂算、懂天下大势。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从三百个学生脸上扫过去。
“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沈锦屏,是因为你们自己。你们学得好,考得好,才有今天。往后的路,也要靠你们自己走。学成之后,你们可以去商政司,去各地分署,去商号,去海外。不管去哪儿,记住一件事——你们学的东西,不只是用来挣钱的,是用来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。”
台下安静了片刻,然后掌声雷动。
孙小莲把手都拍红了,拍完了又哭,哭完了又笑,旁边的同学都被她弄糊涂了。
皇帝站在锦屏身后,鼓着掌,眼眶也有点红。慕容衍站在人群里,没鼓掌,但看着锦屏,嘴角微微弯着。
仪式结束后,皇帝在国子监的食堂里跟商科的学生们一起吃了顿饭。
食堂的饭菜是胡四海让商会的人包的,四菜一汤,有鱼有肉,比平时好得多。皇帝端着碗,跟学生们坐在一起,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们将来想干什么?”
有人说要当官,有人说要做生意,有人说要去商政司。问到孙小莲的时候,她站起来,挺着胸脯说:“皇上,民女要当商政使!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商政使是赵铭的官,从二品,朝廷大员。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说要当商政使,这话听着像是吹牛。但皇帝没笑,认真地看着她,问了句:“你为什么想当商政使?”
“因为商政使能管天下的商政,能让商人们不再被欺负。”孙小莲的声音有点抖,但眼神很坚定,“民女小时候跟着爹走街串巷卖货,见多了商人被官府欺负。民女学成了,要去管那些欺负人的人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。朕等着你。”
赵铭坐在旁边,端着碗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今年四十多了,商政使干了快十年,从来没想过接替他的会是个黄毛丫头。但看着孙小莲那副认真的样子,他忽然觉得,这丫头说不定真行。
吃完饭,锦屏送皇帝出门。皇帝上了马车,又掀开帘子探出头来:“皇姑母,您以后还去书院讲课吗?”
“去。”锦屏说,“祭酒也得讲课,这是规矩。”
皇帝笑了,放下帘子,马车走了。
锦屏站在国子监门口,看着马车走远了,才转身回去。碧桃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一摞新印的教材,沉甸甸的,压得她胳膊都酸了。
“小姐,商科分院现在有三百个学生,您一个人讲得过来吗?”
“讲不过来,所以要多请老师。”锦屏边走边说,“你跟胡四海说一声,让他从商会里再推荐几个有经验的老掌柜来当讲师。一个人一个月讲两次就行,不耽误他们做生意。”
碧桃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。
锦屏走回大成殿前的广场,学生们还没散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。孙小莲被一群人围着,正眉飞色舞地讲她刚才跟皇帝说的那些话。看见锦屏过来,她赶紧住了嘴,脸又红了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锦屏说。
“长公主,民女是不是太狂妄了?”孙小莲低着头。
“狂妄什么?有志向是好事。”锦屏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但你记住,光说不练没用。你想当商政使,就得比所有人都学得好,干得好。赵铭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十年,你觉得自己能比他强?”
孙小莲抬起头,咬了半天嘴唇,用力点了下头:“能。”
锦屏笑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,碧桃跟在后面,嘴巴一直没停:“小姐,那个孙小莲,真能当商政使吗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锦屏说,“但她说能,我就信她一回。这世上的事,不都是先从‘能’字开始的吗?”
碧桃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回到公主府,锦屏换了衣裳,坐在书房里。桌上摆着那份国子监商科分院的章程,是赵铭起草的,她还没看完。拿起第一页,上面写着“商科分院学生毕业后,可参加商科专门科举,中者授从七品以上官职”。
她拿起笔,在“从七品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,旁边批了一行小字:太低了,改成正七品。
批完了,她又看了一遍,觉得满意了,把章程合上,放在一边。碧桃端了碗银耳羹进来,看见她已经忙完了,松了口气。
窗外天快黑了,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五根手指在抓什么。一只麻雀落在枝头,跳了两下,扑棱棱飞走了。锦屏听见鸟翅膀扇动的声音,抬起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看见,只看见树枝在晃。她低下头,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,甜的。碗底还有没化完的糖,她用勺子搅了搅,搅到完全化开,才放下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