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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满的手指停在玻璃上，水雾凝结成细小的水珠，顺着她的指尖滑落。
舱内的少女隔着玻璃看着她，淡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苍白的脸。两张脸重叠在一起——除了眼角那颗痣的位置不同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妈妈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林小满浑身僵住了。
五岁那年，她趴在父母实验室的门外，透过门缝看见母亲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。母亲背对着她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：“别怕，妈妈在这里。”
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——稚嫩的，带着哭腔的童音：“妈妈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母亲说话。
“你们都是真的。”
回声茧人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，破碎得像被撕碎的纸片。那团半透明的数据丝缠绕在她手腕上，几乎要消散了。
“也都不完整。”
林小满猛地转头，看见茧人悬浮在她身侧，身体边缘已经开始化作光点飘散。
“L07A到L07G全死了。”茧人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只有Beta活到了第七次意识剥离……你是第七次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林小满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茧人抬起几乎透明的手，指向中央舱室，“她是你剥离出去的那部分。你五岁之前的记忆，你第一次叫妈妈的声音，你所有的……情感基础。”
舱内的少女又动了动嘴唇。
这次没有声音，但林小满读懂了那个口型。
救我。
“操。”顾昭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，“小满，别碰那个数据面板——”
已经晚了。
林小满的手已经按在了舱体侧面的触摸屏上。屏幕亮起，淡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。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，最后停在一张基因比对图上。
【样本：L07Beta（现用名：林小满）】
【比对对象：L07G（冷藏编号：K01-07）】
【DNA匹配度：92.3%】
【差异序列来源：未知基因库（编码：GH-773）】
“百分之七点七的差异……”林小满喃喃道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顾昭沉默了。
过了足足三秒，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，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：“小满，让我接入终端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让我接入！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，“快！”
林小满下意识将右耳贴近屏幕。右耳的星状结晶开始发烫，淡金色的光丝从她耳后延伸出来，钻进控制台的接口。
数据流在眼前炸开。
顾昭的虚影在她身侧剧烈波动，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。他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，瞳孔一点点收缩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GH-773……守核共鸣芯片的原始基因模板。”
林小满没听懂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顾昭转过头，虚影的脸在数据流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，“那段未知序列，和我体内的芯片是同源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不是人类培养的执法者……我是用你们的残片造出来的监视器。”
话音未落，整个冷藏库的灯光骤然转红。
刺耳的警报声炸响，震得林小满耳膜生疼。广播里传来机械的电子音：
【检测到非法接入】
【容器协议激活】
【启动意识回收程序——倒计时：30秒】
“妈的！”林小满转身就想跑。
但她的影子比她更快。
那团黑色的轮廓猛然从地面暴起，像液体一样扑向主控制台。影子的“手”按在触摸屏上，飞快地输入一串密码——
0927K01。
林小满瞳孔骤缩。
那是她母亲的生日。
系统停顿了一秒。红色的警报灯还在闪烁，但广播里的倒计时突然停了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：
【确认身份：L07Beta】
【权限等级：Ω（最高）】
【欢迎回家】
刹那间，冷藏库里所有的休眠舱同时发出机械运转的嗡鸣。六具克隆体周围的导管开始抽离液体，淡蓝色的营养液顺着管道回流，发出哗啦啦的水声。
更恐怖的是——那六具尸体的眼皮，同时颤动了一下。
“他们……还活着？”林小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不是活着。”顾昭的虚影挡在她身前，“是残留的神经反射。但这也够要命了——”
一根银白色的神经探针突然从天花板弹射下来，直刺林小满的颈侧。
光仔化作的蝴蝶屏障瞬间展开，金色的光粒在空气中炸开。链条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，光仔发出一声痛苦的嗡鸣，蝶翼边缘开始消散。
守镜犬的低吼从门口传来。
那只三眼黑犬不知何时已经实体化，蹲在冷藏库的出口处，三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探针。它猛地扑上来，一口咬住探针的中段。
金属扭曲的声音令人牙酸。
林小满抓起控制台上的通讯器，对着话筒怒吼：“谁在操控系统？！出来！”
回应她的是一段沙哑的录音。
——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五岁时的声音，清脆，稚嫩，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：
“如果听到这段话，请销毁K01。”
“它会吃掉妈妈。”
林小满的手一松，通讯器掉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回声茧人最后一次浮现。
那团数据丝已经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它飘到林小满面前，用最后的力量将一段银白色的数据丝按进她的掌心。
“不是销毁……”茧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是唤醒。”
“K01是你哭着抱过的娃娃，也是你第一次学会说‘不要’的地方。”
数据丝融入皮肤的瞬间，林小满的脑子里炸开一片记忆碎片——
她看见自己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，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。娃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，嘴巴用红线缝成一个微笑的弧度。
母亲蹲在她面前，温柔地问：“小满，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她抱紧娃娃，小声说：“不要。”
“不要什么？”
“不要妈妈不在。”
母亲笑了，摸摸她的头，然后把娃娃拿起来，拆开背后的缝合线，塞进去一个小小的、发着微光的芯片。
“那妈妈就让K01陪着你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，“它会记住你的一切。记住你怎么笑，怎么哭，怎么叫妈妈……”
记忆碎片戛然而止。
林小满猛地转身，冲向冷藏库角落那台废弃的全息投影仪。机器表面落满了灰尘，但电源接口还亮着微弱的红光。
她将掌心的数据丝插进接口。
屏幕闪烁了几下，亮起一片雪花。然后画面逐渐清晰——
一只破旧布娃娃的脸，出现在屏幕中央。
纽扣眼睛反射着冷库的红光，红线缝制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电子音沙哑地响起，带着电流的杂音：
“小满……”
“你终于来找我了。”
林小满的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在地。顾昭的虚影从身后扶住她，执法终端自动弹出，蓝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上传。
“我在把这里的一切传到公共网络。”顾昭的声音很急，“但系统在拦截——妈的，拦截频率和我的芯片同源！”
与此同时，林小满的影子跪在了中央舱室前。
那团黑色的轮廓开始分裂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分裂，而是声音。六种不同的声线从影子里同时传出，有孩童的稚嫩，有少女的清亮，有成年女性的低沉……
但它们齐声呼唤着同一个词：
“妈妈——”
“妈妈——”
“妈妈——”
声音在冷藏库里回荡，重叠，交织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。
城市另一端，某条昏暗的巷子里。
莫七贴着电话亭的影子站立，盲杖轻轻点地。他侧着头，像是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开始了。”他轻声说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老式硬币，抛向空中。
硬币旋转着落下，正面朝上。
图案是一只蝴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