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决口的消息是秋天传到京城的。
那阵子下了半个月的雨,黄河水涨了三丈多,开封府下面的三个县全淹了,淹死的人不计其数,逃难的百姓挤满了官道。朝廷急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修河,皇帝亲自在朝会上拍了桌子:“这河要是再决口,朕拿你们是问!”
工部侍郎钱伯庸跪在下面,脑袋磕得咚咚响:“皇上放心,臣一定把河修好,绝不再出纰漏。”
钱伯庸这个人,锦屏知道。工部干了二十年,从主事熬到侍郎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见谁都笑眯眯的,说话轻声细语,像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。赵铭对他的评价是“能干但不冒尖”,算是中规中矩的一个官员。
银子拨下去三个月,阿九从河南传回消息,锦屏看了半天没说话。
消息不长,但字字扎心:五十万两修河银子,真正用到河工上的不到二十万。剩下的三十万,被钱伯庸和他手下的人瓜分了。河堤用的是最次的材料,石灰里掺了沙子,木桩是旧的,刚打下去就裂了。照这个修法,明年汛期一来,河堤还得垮。
锦屏把消息递给慕容衍,慕容衍看完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“三十万两。”他说,“够修三条河了。”
“让他吞了。”锦屏站起来,在书房里走了两圈,“黄河边上那些灾民,房子没了,地淹了,一家老小挤在窝棚里,啃树皮,喝凉水。他在京城花天酒地,搂着银子数着玩。”
慕容衍把纸条折好,揣进袖子里:“让阿九动手?”
“让她盯着,别打草惊蛇。”锦屏站住,“先把银子藏在哪里摸清楚,再把分赃的人查清楚。一锅端,一个别跑。”
阿九在钱府蹲了五天。
钱伯庸的府邸在东城,三进的大院子,光门房就四个。阿九扮成隔壁巷子卖花的姑娘,挑着担子从门口过了几回,把进出的人、车马的数量、下人的嘴风,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第五天夜里,她翻墙进去了。
钱府的正房后面有个小花园,花园里有个假山。阿九白天卖花的时候就看出来了,假山底下有一块石头颜色不对,跟周围的不一样,像是经常被人踩。她摸到那块石头旁边,用力推了一下,石头底下露出一个铁环,提起来,是一道暗门。
暗门里头是一条石阶,下去是一间密室。密室不大,但阿九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三十万两白银,码得整整齐齐,堆了半间屋子。银锭子在烛火下泛着白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密室的墙上还挂着一个小铁柜,阿九撬开,里头是一本账册,密密麻麻记着十几个人名和数字。户部、工部、内务府,什么衙门都有。
阿九把账册揣进怀里,翻墙出来,连夜去了公主府。
锦屏把账册翻了一遍,递给慕容衍。
“十二个人,户部三个,工部五个,内务府两个,还有两个是地方的官。分赃最少的一个分了八千两,最多的就是钱伯庸自己,八万两。”
“八万两。”慕容衍冷笑了一声,“他一年俸禄才多少?三百两。八万两够他领两百多年的。”
“抓人吧。”锦屏说。
慕容衍点了三百亲兵,半夜包围了钱府。
钱伯庸正在花厅里喝酒,对面坐着两个幕僚,桌上摆着七八个菜,还有一壶上好的花雕。他喝得脸红扑扑的,嘴里还在跟幕僚吹牛:“明年汛期之前,河堤肯定修好。就算修不好,那也是天灾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话音没落,花厅的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慕容衍穿着甲胄走进来,腰里挂着剑,身后是黑压压的兵。钱伯庸的酒醒了大半,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“王……王爷?”
“钱伯庸,你贪污修河银子三十万两,皇上让我来抓你。”慕容衍一挥手,“带走。”
两个亲兵上来按住钱伯庸的肩膀,他挣扎着喊:“我是朝廷命官!你们不能抓我!我要见皇上!我要见皇上!”
慕容衍没理他,让人把花厅里那两个幕僚也抓了,又派人去抄密室。亲兵们从假山底下搬出来一箱箱银子,摆在院子里,堆得像座小山。钱府的下人们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银子,个个面如土色。
钱伯庸被押到刑部大牢的时候,还穿着那件被酒水打湿的绸袍,头发散着,脸上没了血色。赵铭连夜升堂,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摔。
“钱伯庸,你自己看看,这是什么东西?”
钱伯庸看了一眼,身子就软了。
“赵大人,我……我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赵铭拍了桌子,“你糊塗了三年,贪了三十万两,这叫一时糊涂?黄河决口淹了多少人,你知不知道?开封府的灾民连粥都喝不上,你在京城喝花雕,吃八碟菜,你的良心让狗吃了?”
钱伯庸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我招,我都招。”
他招出来十二个人,从上到下,从经办到分赃,一个不漏。赵铭连夜把名单递进宫,皇帝看了以后,脸都青了。
“这些人,吃着朕的俸禄,拿着朝廷的银子,干的却是挖朝廷墙角的事。”皇帝把名单拍在案上,“全部抓起来,一个不留。查实了,该杀的杀,该流放的流放。”
十二个人,三天之内全部到案。有的在家被抓,有的在衙门里被抓,还有两个听到风声想跑,被阿九的人在城门口堵住了。
刑部审了七天,证据确凿,十二个人全部认罪。皇帝御笔朱批:钱伯庸等五人斩立决,其余七人流放三千里,家产全部抄没。
行刑那天,菜市口围了几千人。钱伯庸跪在刑台上,穿着赭色的囚衣,头发剃了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刽子手的大刀举起来,阳光下白光一闪,人头落地。
胡四海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五颗人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旁边有人叫好,他没叫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锦屏在公主府听说了行刑的消息,正在书案前批阅商科分院的课表。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碧桃端了茶进来,看见她发呆,轻声问: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锦屏低下头继续批,“就是想起黄河边上那些灾民了。银子追回来不少,但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碧桃不知道说什么好,把茶放下,站在旁边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赵铭来了。他刚从刑部出来,眼圈发黑,满身疲惫,但精神很好。
“长公主,案子结了。”他坐下,接过碧桃递的茶,一口喝了半碗,“钱伯庸那五个人,今早砍了。抄出来的银子,加上他家里的房产地契,折合下来有四十多万两。朝廷打算拿出一半去修河,剩下的充入国库。”
锦屏点了点头:“赵大人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?”赵铭放下茶碗,“这种人,抓一个少一个。我现在就怕还有人藏着没挖出来。”
“肯定有。”锦屏说,“贪腐这种事,跟割韭菜似的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。但不能因为长就不割,割总比不割强。”
赵铭叹了口气,又倒了碗茶。
慕容衍也来了,换了便服,脸上还带着抄家时蹭的灰。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钱伯庸那小花园修得不错,光那块太湖石就值三千两。一个工部侍郎,俸禄一年三百两,哪来的三千两买石头?”
“所以砍了。”锦屏说。
几个人坐在花厅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锦屏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反腐不能停,要一直抓下去。商道立宪搞了十年,挣的钱不少,但盯着这些钱的人更多。不抓,挣多少都不够他们贪的。”
赵铭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长公主说得对。”
慕容衍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碧桃在门口听着,心里默默记下了。她知道小姐又要忙了——查贪官这种事,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个没完没了的活。
锦屏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:拟设都察院巡视江南道。写完了看了看,又添了几行,把纸折好放在一边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院子里的灯笼点了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桂花树上,枝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锦屏站了一会儿,伸手去关窗,窗框有点紧,她用力拉了一下,咔嗒一声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