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伯庸的人头落地,朝堂上安静了几天。但锦屏知道,光杀几个人不够,得立规矩。
她在书房里关了五天,写出了厚厚一本《官员考成法》。碧桃帮她抄的时候数了数,一共四十八条,分德、能、勤、绩四项,每项十二条。德是官德,能是能力,勤是勤勉,绩是政绩。每年一考,不合格的罢官,贪腐的严惩,考核结果张榜公布,接受百姓监督。
赵铭看了初稿,拍案叫绝,但拍完了又担心:“长公主,这玩意儿太严了。光是‘德’这一项,十二条里有五条是跟钱有关的,收礼超过十两就算违纪。现在哪个官员不收礼?年节的时候,门生送点束脩,下属送点土特产,这都要算?”
“算。”锦屏说,“十两是上限,过了就是贪。谁觉得十两太少,可以自己掏腰包补上,我不拦着。”
赵铭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折子递上去,皇帝看了三遍,批了两个字:可行。
朝堂上念出来的时候,跟炸了锅一样。
吏部的一个郎中站出来,胡子翘得老高:“长公主,祖制没有官员考核这一条,您这是要给百官套笼头?”
锦屏看了他一眼:“祖制也没有黄河决口淹死几万人,是不是也要改?”
郎中噎住了。
另一个御史站出来:“考核标准这么严,谁还能安心做官?”
“做官是为了安心?”锦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做官是为了给百姓做事。你做得好,考核合格,继续做。做不好,回家种地去。朝廷不养闲人,更不养贪人。”
御史缩回去了。
方文远年纪大了,腿脚不利索,但嗓门还是大:“长公主,您这是要变天啊!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,您一条一条全改了,祖宗在天之灵——”
“方大人。”锦屏打断他,“太祖皇帝定规矩的时候,大梁初立,百废待兴。现在大梁富了,强了,规矩也要跟着变。太祖皇帝要是在天有灵,看见大梁的官员贪赃枉法、鱼肉百姓,他老人家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方文远张了几次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,退了回去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等下面闹够了,他敲了敲龙案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朕支持长公主。”皇帝站起来,“从今年起,全国官员都要考核。赵铭负责制定细则,慕容衍负责监督执行。谁敢阻挠,以抗旨论处。”
没人敢再说话了。
赵铭忙了两个月,把考核细则一条一条敲定了。德、能、勤、绩四项,每项满分十分,共计四十分。三十二分以上为合格,三十二分以下为不合格。贪腐一票否决,不管考多少分,只要查实贪污,直接罢官下狱。
第一年考核,全国两千三百名官员,合格的二千二百多名,不合格的三十人。这三十人里,有办事不力被免的,有年老体衰被劝退的,还有十个人是因为贪腐被查出来的。
那十个贪官,都是在考核过程中被老百姓举报的。
有的收钱,有的卖官,有的克扣军饷,有的挪用公款。赵铭派人一查,一个跑不掉。案子审结,按新规,十个全部罢官下狱,家产抄没。其中三个数额巨大的,判了斩监候。
消息传出去,老百姓拍手称快。
开封府的一个老农,听说抓了贪官,专门跑到县衙门口放了一挂鞭炮。他对衙门的人说:“俺们老百姓不怕官,就怕官贪。贪官多了,日子就没法过了。现在好了,朝廷要管了,俺们有盼头了。”
锦屏在公主府听到这些话,没笑,也没说什么。碧桃在旁边兴高采烈,她泼了盆冷水:“十个贪官算什么?大梁两千多个官,才抓了十个,说明还有很多没挖出来。”
碧桃吐了吐舌头:“小姐,您就不能高兴一下?”
“等我抓完最后一个贪官,我再高兴。”
慕容衍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。考核的事他管监督,各地送来的举报信堆了半间屋子,他一封一封看,看完了批,批完了派人去查。有些举报信是实的,有些是诬告,有些是邻里纠纷,跟贪腐八竿子打不着,他也得一条一条分清楚。
“你瘦了。”锦屏有一天看见他,说了句。
“瘦点好,骑马轻快。”慕容衍坐在花厅里,灌了一大碗茶,“你知道这三个月我看了多少封举报信吗?一千三百封。一千三百封里,真贪腐的不到一百。剩下的一千二百封,全是百姓受了委屈,不知道该找谁,就写信举报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能办的都办了。”慕容衍放下碗,“百姓受了委屈,找官府没用,就写信给我。我不是青天大老爷,但能管一件是一件。”
锦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慕容衍问。
“笑你。”锦屏说,“你以前多冷一个人,现在变成青天大老爷了。”
慕容衍没接话,站起来说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拿忘在桌上的帽子,耳朵根有点红。
考核制度推行了一年,官场的风气确实变了。
以前过年过节,官员们互相送礼,成箱的茶叶、成匹的绸缎、成袋的银子,抬来抬去,跟办年货似的。现在不敢了,十两银子的上限卡在那里,谁也不敢越线。有人想了个变通的法子,送不值钱的小东西,一方砚台、一盆花、一幅字画,礼轻情意重。但后来赵铭发了个补充细则,说“礼品不论价值,只要能让官员产生回报念头,就算违纪”。这下连砚台都不敢送了。
老百姓的感受最直接。
以前去衙门办事,不塞钱不行,不请客不行。现在门好进了,脸好看了,事好办了。有人说是官员变好了,有人说是考核制度管的,还有人说是长公主的功劳。
锦屏不管这些,她只盯着考核的结果。
年底的时候,赵铭把全年的考核汇总报上来。合格的官员占比百分之九十八点五,不合格的三十个,被查处的贪腐官员十二个。数字看着不错,但锦屏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“吏治清,天下安。”她对慕容衍说,“这句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当官的都想多拿点,多占点,这是人性。制度要做的,就是把人性的贪婪管住。管住了,天下就太平了。管不住,迟早出乱子。”
慕容衍点了点头。
碧桃在旁边听着,掏出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她的本子已经用完了三本,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,全是锦屏说过的话、办过的事、立过的规矩。
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开花了,金黄色的花瓣缀满枝头,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甜丝丝的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从桌角拿起一把木梳,把被风吹散的鬓发拢了拢,有几根头发缠在梳齿上,她轻轻拽了拽,拽出来一个弯弯的小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