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书院开学典礼。
天还没亮,孙小莲就起来了。她换上了新发的蓝色短褐,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又用木炭把眉描了描,对着铜镜照了好几遍。旁边的同学笑她:“又不是你上台讲话,打扮这么仔细干什么?”
“长公主讲话,我得好好听。”孙小莲把镜子扣在桌上,“万一她问我问题呢?”
大讲堂里坐满了人。三百个学生,椅子不够,后头又加了几排条凳,连过道里都坐满了。赵铭坐在第一排,旁边是胡四海,再旁边是国子监的几个老先生,以前最反对商人进学的,今天也来了,坐在那里板着脸,但眼睛一直盯着台上。
碧桃站在台侧,手里拿着锦屏的稿子,紧张得手心直冒汗。锦屏上台从不用稿子,但她非要备一份,怕小姐万一忘了词能瞄一眼。
辰时三刻,锦屏从侧门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紫色朝服,没戴金冠,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,素净但不失庄重。台下三百个人齐刷刷站起来,鞠躬行礼。她走到台上,抬手示意大家坐下。
“都坐吧,今天不讲规矩,讲点实在的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,气氛松了些。
锦屏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三百张年轻的脸。有的紧张,有的兴奋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眼睛发亮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今天开学典礼,我讲一个题目——商道与国运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有人说过一句话,商人重利轻义。我没说过的。但我跟你说,商人重利,也重义。没有义,利从何来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你开门做生意,缺斤短两,坑蒙拐骗,能挣到钱吗?能。但挣不长远。人家上你一回当,第二回不来了。你的铺子开三年,名声臭了,关门大吉。这就是不讲义的后果。”
赵铭在台下点了点头。
“反过来讲,你童叟无欺,货真价实,人家信你,一回生二回熟,三回成了老主顾。你的铺子越开越大,分号越开越多,不仅自己挣了钱,还雇了伙计,养了人家一家人。这是不是义?是。”
锦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大梁这十年的繁荣,靠的是什么?靠商道立宪,靠商法,靠你们父兄辈的努力。我当初为什么要搞商道立宪?因为大梁太穷了。怎么才能富?把路打通,把税理顺,让商人们能安安心心做生意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胡四海坐在台下,鼻子开始发酸。
“有人问我,你一个商贾之女,怎么就当上了镇国长公主,怎么就当上了国子监祭酒?”锦屏笑了一下,“我跟你说,不是因为我多厉害,是因为大梁需要有人为商人说话,为改革开路。我赶上了这个时代,做了该做的事。换了别人,也一样能成。”
台下有人吸了吸鼻子。
锦屏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最后一排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学生。他们穿得最旧,坐得最远,但听得最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。
“你们是未来的商界领袖,也是大梁的栋梁。我这话不是客套,是实话。商科分院第一批学生,才学了一年,已经有各地商政司来要人了。你们学的东西,朝廷需要,商号需要,天下需要。”
她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但是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赚钱不是目的。赚钱是手段,是工具。目的是什么?是让这个国家富强,让百姓安康。你们挣钱,自己花不完,剩下的怎么办?拿去投资,开更多的铺子,雇更多的人,让人家有饭吃。拿去修路,架桥,办学,让那些没机会读书的孩子也能读书。拿去支援边关,让将士们穿上暖和的衣裳,吃上饱饭,不用在寒风里挨饿受冻。”
赵铭在台下攥紧了拳头。
“这才是我让你们读书的目的。”锦屏说,“不是为了当官,不是为了发财,是为了让你们有能力做事,有本事把事做好。大梁的未来,不在我手里,不在皇上手里,在你们手里。”
胡四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旁边坐着的国子监老先生,一直板着脸的那位,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眶,拿袖子擦了一下。
锦屏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放缓了。
“我这一辈子,做了几件事。商道立宪、土地清丈、万国来朝、北境退敌、商学书院、吏治考核。每一件事都有人反对,每一件事都有人骂我。但我从来没后悔过。为什么?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。”
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,眼眶微微泛红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们将来也会遇到这样的时候。做事被人骂,改革被人阻挠,好心得不到好报。到时候你们怎么办?是退回去,还是往前走?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我告诉你们,往前走。只要是该做的事,就往前走。骂你的人会闭嘴,阻挠你的人会倒下,不理解你的人总有一天会明白。关键是,你自己不能停。”
她说完最后一句,退后一步,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孙小莲第一个站了起来,拼命鼓掌。她身后的同学也跟着站起来,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,最后全场三百个人全站起来了。掌声像打雷一样,哗哗的,震得大讲堂的窗户都在抖。
赵铭站起来鼓掌,胡四海站起来鼓掌,连那几个国子监的老先生也站起来了。碧桃站在台侧,眼泪哗哗地流,手里的稿子都被泪水打湿了。
锦屏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三百张年轻的脸和三百双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,又弯了一下,终于笑了。
掌声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孙小莲的手都拍红了,久到胡四海的眼泪流干了,久到那几个老先生终于放下了板着的脸,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。
锦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掌声又响了几声,才渐渐停下来。
“好了,别拍了。”她说,“说正事。今年的课程有调整,商法要加实务课,算学要加珠算进阶,物流课要请一个刚从南洋回来的老掌柜讲海外航线。你们好好学,学好了,明年南洋的商号来招人,我推荐你们去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掌声,这回带笑声。
散场以后,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嘴里全在议论刚才的演讲。孙小莲被一群人围着,有人问她听懂了没有,她说听懂了,问她说的是什么,她说:“长公主说了,做生意要赚钱,但不能只赚钱,还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旁边的人说:“这话我爹也说过。”
孙小莲说:“你爹说你不听,长公主说你听了就行。”
人群散了,胡四海还坐在椅子上没动。碧桃走过去,看见他在抹眼泪,递了块帕子过去。胡四海接过去,擦了擦脸,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:“碧桃姑娘,长公主这番话,值万两黄金。”
碧桃笑了笑,没说话,抬头看着台上。锦屏正跟赵铭在说考核的事,表情认真,眉头微皱,跟刚才演讲时完全不一样。赵铭一边听一边点头,嘴里还念叨着“德能勤绩”,念叨完了又摇头,说“太难了太难了”。
碧桃收好帕子,走到台侧,把那份没用上的稿子收起来。稿子上的字是她昨晚抄的,抄了三遍才抄满意,墨迹已经干透了,纸面上微微泛光。她折了两折,揣进袖子里,抬头看见锦屏正朝她招手。她赶紧小跑过去。
“碧桃,回去把钱伯庸那案子的卷宗找出来,赵铭要参考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锦屏还站在台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紫色朝服被映得发亮。她正跟赵铭说卷宗的事,手指在空中比划着,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叉。碧桃看了两眼,推门出去了。门外的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气味,甜丝丝的,混在大讲堂里还没散尽的掌声余响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