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衍倒下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锦屏正在书院里看孙小莲试讲实务课,碧桃从外面冲进来,脸色白得吓人,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。锦屏手里的笔掉在桌上,墨汁溅了一纸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早上。王爷在府里批公文,批着批着就晕过去了。阿九说高烧不退,人已经昏迷了。”
锦屏站起来,跟孙小莲说了句“你继续讲”,带着碧桃就往外走。马车赶到亲王府的时候,太医已经到了,正坐在外间开方子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怎么样?”锦屏进门就问。
太医站起来行礼:“长公主,王爷这是旧伤复发。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箭伤刀伤,好些都没好利索就接着打仗。这几个月又没日没夜地查贪腐、搞考核,累过头了。臣开了退烧的方子,但关键是——王爷需要静养三个月,否则……”太医顿了顿,“否则有性命之忧。”
锦屏没说话,推门进了里屋。
慕容衍躺在床上,脸色潮红,嘴唇干裂,额头上敷着湿毛巾。他闭着眼睛,眉头紧皱,呼吸又急又重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手腕上青筋凸起,皮肤烫得吓人。
锦屏在床边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烫的,像摸在刚出窑的砖上。
“慕容衍。”她叫了一声,没反应。又叫了一声,还是没反应。
碧桃端着药碗进来,站在旁边不知道该递还是该放。锦屏接过去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慕容衍嘴边。他牙关紧闭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淌在枕头上。
“王爷,喝药了。”锦屏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哄孩子,“喝了药就好了。”
慕容衍的手指动了一下,牙关松开了些。锦屏又喂了一勺,这回咽下去了。一勺一勺,喂了整整半个时辰,一碗药才勉强灌下去。
锦屏把碗递给碧桃,伸手摸了摸慕容衍的额头,还是烫。
“太医说,这烧得发汗才能退。”碧桃小声说。
锦屏点了点头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又去拧了条湿毛巾,敷在他额头上。她坐在床边,没走。
碧桃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进去劝:“小姐,您先回去歇歇,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锦屏头都没回,“你回去把我的换洗衣裳拿几件来,我在这儿住几天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,没多问,转身去了。
锦屏在亲王府住了下来。
头两天,慕容衍一直没醒。高烧退了又烧,烧了又退,反反复复。锦屏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,白天熬药喂药,夜里每隔一个时辰量一次体温,亲手给他擦身上的汗。
阿九从外面请了好几个名医来,开的方子大同小异,都说要静养,要把旧伤彻底调养好,不然以后还会复发。锦屏把方子一张一张收好,让碧桃去抓药。
第三天夜里,慕容衍的烧终于退了。
锦屏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,实在撑不住了,胳膊枕在床沿上,脸埋在臂弯里,呼吸很轻。
慕容衍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烛火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,头发散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。很轻,怕惊醒她。
但锦屏还是醒了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里还带着睡意,看见慕容衍睁着眼睛看她,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慕容衍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木板,“哭了?不像你。”
锦屏抹了把眼泪,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句: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和熬得发青的眼圈,喉咙动了动,低声说了句: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锦屏没接话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不烫了,凉丝丝的。
“太医说你要静养三个月,什么都不能干。批公文、见客、骑马、练剑,全停了。”
“三个月?”慕容衍皱了下眉头。
“三个月。”锦屏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要是再倒下,我就把你绑在床上,哪儿都不让你去。”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难得地笑了。
碧桃在门外端着药碗,听见里头有说话声,从门缝里往里看,看见慕容衍醒了,锦屏在哭,鼻子一酸,眼泪也下来了。她没进去,蹲在门口抹了半天眼泪,等眼眶不红了才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锦屏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。
碧桃端着药进去,递给慕容衍。他自己接了,一口闷了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碧桃,去熬点粥,王爷几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养病的日子平静得出奇。
慕容衍不能下床,锦屏就每天陪他说话。说朝堂上的事,说书院的事,说北境的事。有时候下棋,把棋盘架在床上,两个人隔着棋盘对坐,一局能下一个时辰。慕容衍的棋艺不如锦屏,但输了他不恼,赢了也不笑,就是安安静静地落子,安安静静地收子。
阿九每天来看一回,给锦屏带些外面的消息。有一回她看见锦屏和慕容衍在下棋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那种默契像是搭了几十年的老伙计。她出来以后对碧桃说了一句:“碧桃姐,你觉不觉得,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?”
碧桃正在熬药,闻言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:“可不是嘛。我跟了小姐十几年,从来没见过她对谁这样。说是照顾病人,你看看她那双眼睛,看王爷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啧,说不上来。就是不一样。”
养到第十天,慕容衍能下床走动了。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锦屏跟在后面,生怕他摔了。他走了几步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:“你别跟着了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“太医说你不能累着。”
“走走不累。”
锦屏没再跟着,站在廊下看着他。慕容衍穿着寝衣,披了件外袍,头发没束,散在肩上,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稳,走到桂花树底下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锦屏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京城城楼上,他也是这样站着,看着万家灯火。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多伤,脸上还没这道疤,腰板比现在更直。十几年过去了,他还是他,只是老了点,伤了点,沉默了点。
“慕容衍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他转过身。
“粥好了,回来喝粥。”
他点了点头,慢慢走回来。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,说了句:“你回去歇歇吧,这几天你也累了。我没事了。”
“等你好了我再歇。”锦屏转身进了屋。
碧桃端了粥进来,放在桌上。慕容衍坐下喝粥,锦屏坐在对面看着他喝。粥是碧桃熬的,放了红枣和莲子,甜丝丝的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怕烫,又像是在细品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看着锦屏。
“你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锦屏问。
慕容衍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锦屏愣了一下,耳根有点发烫。她站起来,假装去倒茶,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,又弯了一下,没忍住,笑了。
碧桃在门外探头探脑,看见锦屏在笑,看见慕容衍看着锦屏的眼神,赶紧把头缩回去,捂着嘴跑了。
阿九正蹲在厨房门口啃黄瓜,看见碧桃跑过来,一脸贼笑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碧桃蹲下来,也拿了根黄瓜啃,啃了两口,忽然说,“阿九,你说小姐要是嫁了人,我是不是也跟着去?”
阿九差点被黄瓜噎着:“你想那么远?”
“不远了。”碧桃啃着黄瓜,眼睛看着慕容衍寝殿的方向,叹了口气,“不远了。”
寝殿里,锦屏把慕容衍安顿好,让他躺下歇着。他躺下去,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又睁开,看见锦屏还坐在床边。
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“等你睡着了我就走。”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闭上眼睛。过了没多久,呼吸就匀了。锦屏坐在床边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,看着他的脸。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皱了,看着比平时柔和很多,脸上那道疤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。她伸出手指,隔着一寸的距离,沿着那道疤的痕迹慢慢划过去,没敢碰到他的脸。
指尖划过空气,虚虚地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外面院子里桂花树的枝杈被风吹得轻轻磕在窗棂上,笃、笃、笃,不紧不慢的三声,像是有人在敲门,又像是树枝自己在跟窗户说话。锦屏把手收回来,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碎发绕在指尖上,缠了一个小圈又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