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府的门房老刘头看见皇帝的銮驾停在门口时,以为自己眼花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,没错,是銮驾,皇帝来了。
“长公主!皇上来了!”老刘头跌跌撞撞跑进去报信。
锦屏正在书房里看考核汇总的折子,听见这话放下笔,皱了皱眉。皇帝来之前从来不打招呼,这是规矩,但她总觉得今儿不太对劲——今天是休沐日,朝堂不上班,皇帝不在宫里歇着,跑她这儿来干什么?
她迎出去的时候,皇帝已经进了二门了。
二十一岁的皇帝穿着常服,身后跟着小安子,手里没拿圣旨,也没拿折子,就空着手来的。看见锦屏,他笑了,笑得跟小时候一样,眼睛弯弯的。
“皇姑母,朕今日来,是要跟您说件大事。”
锦屏把他让进花厅,碧桃端了茶上来。皇帝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笑眯眯地看着锦屏。
“皇姑母,您觉得皇兄这个人怎么样?”
锦屏愣了一下:“慕容衍?挺好的。怎么了?”
“挺好的?”皇帝笑得更深了,“就挺好的?”
锦屏不知道他想说什么,没接话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花厅中间,转过身,清清嗓子,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锦屏看着他这副做派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预感。
“皇姑母,朕今日来,是要给您和皇兄赐婚。”
锦屏愣住了。
她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,好一会儿才放下来。碧桃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,茶壶差点没拿稳。
“皇上,臣女年事已高,这——”
“年事已高?”皇帝笑了,“皇姑母,您才三十出头,哪里老了?江南好些个三十出头的姑娘还没嫁人呢。再说了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锦屏,“皇兄等了您这么多年,您忍心让他一直等下去吗?”
锦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看着皇帝那张认真的脸,想说“不合适”,想说“臣女配不上王爷”,想说“朝中会有人说闲话”——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咽了回去。
因为她知道,皇帝说的是实话。
慕容衍等了她这么多年,从她二十出头等到她三十出头,从商道立宪等到北境大捷,从她风光无限等到她退隐田园。他从来没说过那个字,但做的每件事都在说。
锦屏的眼眶红了。
“皇上,容臣女想想——”
“不用想了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
慕容衍大步走进花厅,穿着墨色长袍,脸色还有些苍白——养了这半个月,伤好了不少,但还没全好。他走到花厅中间,跪下,朝皇帝行了个大礼。
“皇上,臣愿意娶长公主为妻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锦屏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衍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拿袖子擦了一把,没擦干净,又擦了一把。
“皇姑母,您呢?”皇帝看着她。
锦屏吸了吸鼻子,红着脸,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我也愿意。”
皇帝大笑起来,笑声大得廊下的鸟都惊飞了。
“好!朕这就下旨!”
碧桃站在旁边,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流。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蹲在花厅外面的窗户底下,听见锦屏说“我也愿意”四个字,猛地站起来,脑袋撞在窗棂上,疼得龇牙咧嘴,但脸上全是笑。
赐婚的圣旨当天就传遍了京城。
赵铭在衙门里正批公文,听到消息,笔都掉了,捡起来又掉了,干脆不捡了,拍着桌子站起来:“好!好!好!”连说三声好,把旁边的下属吓了一跳。
胡四海在商会里正跟老孙对账,小刘跑进来报信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确认了三遍,一拍大腿,站起来对老孙说:“老孙,放鞭炮!买一千响的!不,五千响的!长公主要嫁人了!”
老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胡爷,长公主嫁人,你怎么比嫁女儿还高兴?”
“长公主就是商人的女儿!”胡四海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她嫁人,就是咱们的女儿嫁人!能不高兴吗?”
老孙被他感染了,放下算盘就去买鞭炮。
消息传到北方三城的时候,那些受过锦屏赈济的百姓自发聚在村口,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。那个抱着陶罐的老太太已经八十多了,跪不下去,让人扶着站起来,朝着南边拜了又拜。
“长公主,您要幸福啊。”老太太嘴里念叨着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。
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,跟当年皇帝大婚同一天。锦屏觉得是巧合,皇帝说不是,是他特意挑的。
“皇姑母,您为朕操持了大婚,朕也要为您操持大婚。”皇帝说得理直气壮。
锦屏没再推辞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碧桃忙得脚不沾地。嫁衣要绣,喜被要缝,嫁妆要备,宾客要请,光是喜帖就写了三百多张,写得她手都快断了。
“小姐,您就不能少请几个人?”碧桃抱怨。
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锦屏在看书,头都没抬,“这些人都是这些年帮过我的人,我得请他们喝杯酒。”
碧桃叹了口气,继续写。
慕容衍那边也没闲着。亲王府重新修缮了一遍,花园里种了锦屏最喜欢的桂花树,书房里添了一张大书案,两个人可以面对面坐着批公文。他还让人打了一张新床,碧桃听说以后脸红了半天。
大婚前一天,皇后来了。
林婉儿抱着小太子慕容承,带着两个宫女,轻车简从地到了公主府。锦屏正在试嫁衣,听见通报赶紧迎出来。
林婉儿站在花厅里,比上次见面瘦了些,但气色不错。慕容承已经快一岁了,白白胖胖的,在母后怀里咿咿呀呀地叫,手舞足蹈的。
“皇后娘娘,您怎么来了?”锦屏行了礼。
“长公主明日大婚,臣妾来道贺。”林婉儿把慕容承交给宫女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木匣子,递给锦屏,“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,您别嫌弃。”
锦屏接过去打开,是一对白玉佩,雕着鸳鸯戏水的图案,玉质温润,做工精细。
“皇后娘娘,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长公主。”林婉儿打断了她,声音有些涩,“以前是臣妾不懂事,您别见怪。”
锦屏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笑: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以后都是一家人。”
两个女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林婉儿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朝锦屏微微欠了欠身,抱着慕容承走了。
碧桃站在旁边,看着皇后的背影,小声说:“小姐,皇后娘娘这是跟您和好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锦屏把玉佩收好,“有了孩子,人心会变软。”
大婚那天,京城万人空巷。
从公主府到亲王府,十里长街铺了红毯,两边挂了红灯笼,一个接一个,望不到头。胡四海带着商会的几百号人,在沿途摆了十八个茶摊,免费给看热闹的百姓喝茶。老孙负责放鞭炮,从早上放到晚上,鞭炮屑铺了厚厚一层。
锦屏穿着大红嫁衣,头戴凤冠,坐在花轿里。碧桃骑着马跟在轿子旁边,穿着新做的粉色衣裳,笑得合不拢嘴。
花轿到了亲王府门口,慕容衍穿着大红喜袍站在门口等着。他今天气色很好,伤养了三个月养得差不多了,脸上有肉了,那道疤也被喜袍映得没那么明显了。
锦屏下轿的时候,慕容衍伸出手。她顿了顿,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手很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,跟上次一样,但这回握得更紧。
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去,身后是漫天的鞭炮声和欢呼声。
赵铭主持婚礼,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了。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,三拜九叩,礼成。
皇帝和皇后坐在高堂的位置上,皇帝笑得合不拢嘴,皇后抱着慕容承,眼眶红红的。
送入洞房的时候,碧桃跟在后面,哭得一塌糊涂。阿九拉着她的手说:“碧桃姐,别哭了,又不是你嫁人。”碧桃擤了把鼻涕:“我就是高兴,不行吗?”
洞房里,红烛高照。
锦屏坐在床沿上,慕容衍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鞭炮声还响着,隐隐约约的,像是隔了很远的地方在放。
慕容衍伸出手,握住了锦屏的手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不用你一个人扛了。”
锦屏转头看着他,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亮亮的,像是点了灯。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但这回没擦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慕容衍伸手帮她擦掉眼泪,动作很轻,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。锦屏低下头,看见他手腕上那道旧伤疤——是北境打仗的时候留下的,刀伤,缝了好几针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,指尖碰到凸起的皮肤,粗糙的,硬硬的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早不疼了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手牵着手,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。碧桃蹲在门外,耳朵贴着门缝听了半天,什么也没听见,急得直跺脚。阿九在廊下磕瓜子,看见碧桃那副样子,笑得瓜子壳都喷出来了。
“碧桃姐,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
“我怎么没出息了?我跟了小姐十几年,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,我能不激动吗?”
阿九笑着摇了摇头,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很圆,挂在屋顶上,把整个亲王府照得银白一片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气味——慕容衍种的那几棵树还没到花期,没开花,但叶子绿油油的,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
阿九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廊下。碧桃还蹲在门口,她拉了碧桃一把:“走吧,别听了。”
“再听一会儿。”
“走啦。”
碧桃不情不愿地站起来,跟着阿九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房门关得紧紧的,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,烛光从喜字的缝隙里透出来,红彤彤的,暖洋洋的。碧桃看了几秒,转过头,跟着阿九拐过了回廊。
公主府里,锦屏的嫁衣还挂在衣架上,碧桃走之前熨了三遍,连一个褶子都没有。桌上摆着那对白玉佩,烛台上燃着半截蜡烛,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,在底座上凝成一朵梅花。风吹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,又立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