赐婚的圣旨下来不到三天，户部就拨了十万两银子。赵铭管着这事，忙得脚不沾地，一边要盯着考核的事，一边还得操持婚礼，两头跑，人都瘦了一圈。
“赵大人，您歇歇吧。”下属劝他。
“歇什么歇？长公主大婚，这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，我得盯着。”赵铭喝了口凉茶，又去对礼单了。
锦屏在公主府里试嫁衣，碧桃从京城最好的绣坊拿了十几套来，挂了一屋子，红的金的粉的紫的，看得人眼花。
“小姐，您试试这套，凤穿牡丹，苏绣的，绣了三个月呢。”碧桃举着一套大红嫁衣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锦屏看了一眼，那嫁衣上的凤凰绣得活灵活现，金线银线交缠，牡丹花开得正艳，每一片花瓣都用了七八种颜色的丝线。她伸手摸了摸料子，滑溜溜的，凉丝丝的。
“太艳了吧？”
“小姐，嫁人嘛，就得艳！”碧桃不由分说，把她推进里屋换衣裳。
锦屏换好出来，站在铜镜前，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大红色的嫁衣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玉，凤冠还没戴，头发散着，但那股子喜气已经从衣裳里透出来了。碧桃站在后面，看得眼眶发红。
“小姐，您真好看。”
“别贫了。”锦屏转过身，脸上有点红。
碧桃正要拿另一套让她试，门帘忽然被掀开了。慕容衍站在门口，穿着便服，手里拿着个盒子，显然是来找锦屏说什么事的。但他看见锦屏穿着大红嫁衣站在那里的样子，整个人愣住了，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地上。
碧桃先反应过来，赶紧冲过去推他：“王爷！新郎不能提前见新娘！不吉利！”
慕容衍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，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锦屏。他的嘴角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好看。”
碧桃脸红红的，把帘子放下来，挡在门口：“王爷，您先回去，婚礼那天再看！”
慕容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盒子递给碧桃：“给她的，玉簪子，配凤冠的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碧桃拿着盒子进来，递给锦屏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小姐，王爷对您可真上心，连玉簪子都准备好了。”
锦屏打开盒子，里头是一支白玉簪，通体雪白，没有一丝杂色，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，花瓣薄得透光。她拿起来看了看，簪子底部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永宁”。是年号，也是她的封号。
她把簪子放回盒子里，合上盖子，说了句：“收好，婚礼那天戴。”
慕容衍在亲王府里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新郎官服送来了，他试穿的时候，阿九蹲在门口看热闹。慕容衍穿好出来，阿九噗嗤笑了：“王爷，您笑什么呢？”
慕容衍摸了摸自己的脸：“我笑了吗？”
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。”阿九站起来，围着他转了一圈，“这袍子绣得真好，金龙的，配您。”慕容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袍，袍子上绣着五爪金龙，栩栩如生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龙的眼睛，是用黑丝线绣的，亮晶晶的，像是在看着他。
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。”他忽然说了句，声音不大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阿九愣了一下，没敢接话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慕容衍一个人站在铜镜前，看着镜子里穿着大红喜袍的自己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第一次在宫里见到锦屏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不是长公主，只是个从江南来的商贾之女，穿着素色衣裳，站在御书房门口等着觐见。他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，她正低头看地上的一只蚂蚁，看得很认真，嘴角微微弯着。
那时候他没多想。
后来想了，已经晚了。
皇后林婉儿来公主府的时候，带了两个宫里的嬷嬷，专门负责教婚礼当天的礼仪。
“长公主，臣妾以前不懂事，做了不少糊涂事。”林婉儿坐在花厅里，怀里抱着慕容承，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，在地上跑来跑去，抓都抓不住，“这次您的婚礼，臣妾一定要出份力。”
锦屏看着她，笑了笑：“那就麻烦皇后娘娘了。”
林婉儿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忍住了。她把慕容承交给宫女，让嬷嬷开始教礼仪。拜堂怎么拜，敬酒怎么敬，入洞房怎么入，一套流程走下来，锦屏累得腰都酸了。
“皇后娘娘，这也太繁琐了吧？”
“长公主，这可是皇上定的规矩，臣妾可不敢改。”林婉儿笑了，笑得很真诚。
锦屏叹了口气，继续学。
婚礼的事传遍了京城，百姓们自发在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。从公主府到亲王府，沿路全是红的，连树上都挂了。胡四海带着商会的人，在公主府门口搭了一座彩楼，三层高，用了八百匹红绸，顶上还扎了一个大大的喜字。
锦屏那天出门的时候看见了那座彩楼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碧桃，这是谁搭的？”
“胡四海。他说这是商会的心意，花了三千两银子呢。”
锦屏没说话，看着那座彩楼。楼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翻卷，像是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飘。彩楼下面还摆了两排花篮，全是真花，有牡丹有月季有菊花，五颜六色的，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。
“百姓的心意，最珍贵。”锦屏说。
碧桃点了点头，扶着锦屏上了马车。
赵铭那边忙得焦头烂额。十万两银子听着不少，但真要办一场大婚，处处都要钱。嫁妆要备，喜宴要摆，宾客要住，光是外地来的官员和商人，就有好几百号人，住宿就是一大笔开销。
“赵大人，预算不够了。”户部的主事拿着账本来找他。
“不够就加。”赵铭头都没抬，“皇上说了，这是大梁开国以来最隆重的婚礼，不能寒碜。”
主事犹豫了一下：“再加，就得从军费里挪了。”
赵铭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：“军费不能动。我去找长公主商量。”
他到公主府的时候，锦屏正在跟碧桃试头饰。听完赵铭的话，锦屏想了想：“该省的就省，别铺张浪费。十万两已经不少了，再多了老百姓会骂。”
“可是皇上说——”
“皇上那边我去说。”锦屏把头饰摘下来，“婚礼办得热闹就行，不用花钱堆。那些外地来的宾客，安排在书院住，床铺被褥现成的，不用另花钱。喜宴从简，四菜一汤，加一壶酒，够吃了。”
赵铭张了张嘴：“长公主，这也太简了吧？”
“简什么？当年我爹娶我娘的时候，两桌酒席就把事办了，不也过了一辈子？”锦屏站起来，“婚礼是给人看的，日子是给自己过的。好看不好看不要紧，要紧的是以后的日子过得好。”
赵铭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碧桃，碧桃使劲点头。他叹了口气，把账本上的预算划掉了一半。
慕容衍听说这事以后，特意来了一趟公主府。这回他没偷看，正大光明地进了门。
“你把预算砍了一半？”他问。
“砍了。”锦屏正在写喜帖，头都没抬，“那些钱留着修河渠，比放鞭炮强。”
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，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笑你。”慕容衍说，“别人结婚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，你倒好，连酒席都要省。”
“酒席省了，日子过好就行。”锦屏抬起头看着他，“你嫌寒碜？”
“不嫌。”慕容衍说，“只要新娘是你，摆三桌我也愿意。”
锦屏的脸腾地红了，低下头继续写喜帖，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，字写歪了。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重新拿了一张。
碧桃端着茶进来，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谁都没说话，气氛怪怪的。她把茶放下，识趣地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听见慕容衍说了句“我来写吧，你手抖”，锦屏说了句“谁手抖了”，声音有点大，但听着像是在笑。碧桃带上门，靠在门框上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月亮很圆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像是在发光。她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想起来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。走了两步，又折回来，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看了最后一眼，才转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