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那天，天还没亮，京城就醒了。
鞭炮声从东城响到西城，从南城响到北城，噼里啪啦的，跟过年似的。胡四海一夜没睡，蹲在公主府门口的彩楼下，看着那些红绸在风里飘。老孙端了碗热豆浆来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咧嘴。
“胡爷，您说长公主这会儿起了没？”
“肯定起了。”胡四海把豆浆碗放下，“她比咱们还急。”
公主府里灯火通明。碧桃天没亮就把锦屏叫起来了，烧了三大锅热水，从头洗到脚。锦屏坐在铜镜前，碧桃给她梳头，梳一下念一句吉祥话，念到第八句的时候自己先哭了。
“碧桃，你哭什么？”锦屏从镜子里看着她。
“小姐，我高兴。”碧桃抹了把眼泪，继续梳。
嫁衣是那套凤穿牡丹，大红色的底子，金线绣的凤凰，银线绣的牡丹。碧桃帮她穿的时候，手一直在抖，扣子扣了三遍才扣上。凤冠戴上去的时候，锦屏觉得脖子一沉——纯金打造的，上面镶了十八颗东珠，正中间那颗有小拇指头那么大。
“小姐，您真好看。”碧桃退后两步，看着镜子里的锦屏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锦屏没说话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大红的嫁衣，赤金的凤冠，白玉的簪子——慕容衍送的那支。她伸手摸了摸簪子，指尖碰到冰凉的玉面，心里忽然跳了一下。
外头鞭炮声密集起来，有人喊：“迎亲的队伍来了！”
慕容衍骑着高头大马，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。他穿着大红喜袍，胸前扎着红花，腰里佩着玉带，意气风发得像换了个人。阿九骑着马跟在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跟旁边的石敢当说：“王爷今天真精神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石敢当嘿嘿笑，“等了这么多年，总算把人娶回家了。”
队伍吹吹打打到了公主府门口，慕容衍下马，大步流星往里走。碧桃拦在门口，伸手一挡：“王爷，小姐说了，要您答对三道题才能进门。”
慕容衍愣了一下：“什么题？”
“第一道，小姐最喜欢的花是什么？”
“桂花。”
碧桃笑了：“第二道，小姐最喜欢的书是什么？”
“《盐铁论》。”
碧桃又笑了：“第三道，小姐最喜欢的人是谁？”
慕容衍没回答，直接推门进去了。碧桃被他撞了个趔趄，但没拦，站在门口笑得弯了腰。
锦屏坐在里屋的床沿上，红盖头遮着脸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听见脚步声，心跳得更快了。慕容衍走到她面前，站定，没掀盖头，先说了句：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锦屏没出声。
慕容衍伸出手，轻轻掀开红盖头。锦屏的脸露出来，红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，凤冠下的眼睛亮亮的，嘴唇微微抿着。慕容衍看着她，呆住了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“你真美。”他最后说。
锦屏红了脸，低下头：“别贫了，走吧。”
慕容衍伸出手，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，碧桃在后面看着，眼泪又下来了，这回没擦，就那么流着。
迎亲队伍从公主府出发，沿着长街往太庙走。十里长街，十里红妆，送亲的队伍排出去好几里地。锦屏坐在花轿里，轿帘掀开着，她能看见街道两边的百姓。黑压压的人头，密密麻麻，挤得水泄不通。有人举着横幅，写着“长公主千岁”，有人在撒花瓣，红的粉的黄的，漫天飞舞。
锦屏朝百姓挥了挥手，人群沸腾了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太庙前的广场上摆了一百桌酒席，文武百官、各地代表、商界领袖，坐得满满当当。皇帝和皇后坐在高堂位上，皇帝穿着龙袍，笑盈盈的，皇后抱着慕容承，小家伙已经会叫人了，奶声奶气地喊着“皇姑奶奶”，也不知道谁教的。
赵铭站在台上，穿着崭新的官服，声音洪亮得像打雷：“一拜天地！”
锦屏和慕容衍转过身，朝天地鞠了一躬。
“二拜高堂！”
两人转过身，朝皇帝和皇后鞠躬。皇帝站起来还了半礼，按规矩他不用还礼，但他非要还，谁也拦不住。
“夫妻对拜！”
两人面对面，鞠了一躬。锦屏抬起头的时候，看见慕容衍正看着她，眼神很温柔，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她的心跳又快了。
“礼成！送入洞房！”
鞭炮声再次响起来，噼里啪啦的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胡四海站起来鼓掌，把手都拍红了。赵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。
商人们的贺礼是一块巨大的玉璧，两人合抱那么大，上面刻着“百年好合”四个字，是胡四海从江南定做的，花了五千两银子。锦屏看了直摇头：“胡老板，破费了。”
“长公主大婚，这点礼算什么！”胡四海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，“您为商人做了那么多，我们送块玉璧，应该的！”
洞房里，红烛高照。
锦屏坐在床沿上，慕容衍坐在她旁边。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慕容衍伸手，轻轻揭开锦屏的红盖头。锦屏抬起头看着他，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“我等了你一辈子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的眼眶红了，但没哭，笑了笑：“以后的日子，我们一起走。”
慕容衍握住她的手，这回握得很紧，像是再也不会松开。锦屏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，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。
碧桃蹲在门外，耳朵贴着门缝，什么也没听见。阿九从廊下走过来，拉了拉她的袖子：“碧桃姐，走吧，别听了。”
“我再听一会儿。”
“走啦。”
碧桃不情不愿地站起来，跟阿九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，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，烛光从喜字的缝隙里透出来，红彤彤的，暖洋洋的。她擦了擦眼睛，转回头，跟阿九拐过了回廊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站着，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像是在小声说话。晾衣裳的绳子空荡荡地挂着，上面什么也没搭，只有几根短麻线头被风卷着，忽左忽右地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