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的喜气还没散，锦屏就坐不住了。
婚后第三天，她一大早起来，换了朝服，让碧桃备车。慕容衍靠在床头，看着她在屋里忙来忙去，忍不住说了句：“你不多歇几天？这才第三天。”
“还有很多事没做完，歇不踏实。”锦屏系好腰带，对着铜镜照了照，“商政司压了一堆折子，赵铭昨天就让人来催了。”
慕容衍叹了口气，也起来穿衣裳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保护你。”慕容衍把剑挂在腰上，“你现在是亲王妃，身价不一样了，万一有人绑架你勒索我怎么办？”
锦屏白了他一眼，但嘴角弯了。
商政司的折子确实堆了不少。锦屏坐下翻了翻，最上面一份是江南送来的，说的是小商号税负重，一年到头挣的钱交了税就剩不下多少，有好几家已经关门了。她看完了，放在一边，又翻了翻其他的——大同的、开封的、杭州的，好几个地方都有类似的问题。
大商号有规模优势，成本低，抗风险能力强。小商号本小利薄，按同样的税率交税，负担比大商号重得多。长此以往，小商号活不下去，市场就被大商号垄断了。
锦屏拿起笔，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：商税分级。
赵铭来的时候，她已经把草案写了个大概。赵铭接过去看了一遍，眉头皱起来：“长公主，您的意思是——按商号的规模大小，征收不同比例的税？小商号少交，大商号多交？”
“对。”锦屏指着纸上的数字，“年利润一百两以下的，税率减半。一百两到一千两的，按原税率。一千两以上的，税率提高两成。”
赵铭算了算：“那胡四海那样的，一年得多交好几千两。”
“他交得起。”
赵铭又看了一遍，把草案放下：“长公主，这事朝堂上怕是不好过。大商号虽然少，但都是纳税大户，幕僚多，关系硬。他们要是反对，皇上那边不好办。”
“所以要先找胡四海。”锦屏站起来，“他是大商号的代表，他同意了，其他人就好办。”
胡四海在商会里接到消息，二话没说就来了。锦屏把商税分级的方案跟他一说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：“长公主，您跟我说实话，这个政策是不是冲着我来的？”
“不是冲你，是冲所有大商号。”锦屏看着他，“胡掌柜，你一年挣多少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多交两成的税，你少买一座宅子的事。但那些小商号，一年到头挣的钱刚够养家糊口，你跟人家交一样的税，公平吗？”
胡四海沉默了。
“大商号享受了更多的朝廷保护。”锦屏说，“你们的货走官道，有官兵护送。你们的商号出了事，地方官第一个去查。你们的船在海上遇了风浪，水师会去救。这些，小商号享受得到吗？享受不到。他们只能靠自己。让他们跟你们交一样的税，不是欺负人吗？”
胡四海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圈，停下来，转过身：“长公主，我支持。”
锦屏看着他。
“不但我支持，我还会说服其他大商号支持。”胡四海坐回来，“您说得对，我们享受了朝廷的保护，多交税天经地义。再说了，小商号要是都死了，大商号也活不长。市场不能只有大树，没有小草。”
锦屏笑了：“胡掌柜，你这话说得有水平。”
“跟您学的。”胡四海也笑了。
朝堂上果然有人反对。
几个跟大商号有瓜葛的官员跳出来，说“商税分级会打击大商号的积极性，他们会把商号迁到海外去”，锦屏听了，没生气，反问了一句：“迁到海外去？迁去哪儿？周边那些国家，哪个比大梁太平？哪个比大梁路好？哪个比大梁的市场大？他们舍得走？”
官员们哑口无言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看了锦屏一眼，又看了那些官员一眼，说：“朕支持长公主。商税分级，保护小商人，利国利民。下旨推行。”
圣旨一下，新政开始实施。
胡四海带头多交了税，老孙、老李、老周也跟着交了。有人私下问胡四海：“胡爷，您不心疼？”胡四海说：“心疼什么？长公主说得对，咱们享受了朝廷的保护，多交税天经地义。再说了，小商号活得好，咱们的生意才做得久。市场不能只有咱们几个大户，人家小商号也是人，也得吃饭。”
小商人们感激涕零。
各地送来的锦旗挂满了商政司的墙，有的写“长公主青天”，有的写“商人之母”，有的写“护商救民”。锦屏看着那些锦旗，让碧桃都收起来，别挂着，太招摇。碧桃嘴上答应，转身就挂在了自己屋里。
“碧桃，你挂你屋里干什么？”
“小姐，我看着高兴。”碧桃笑嘻嘻的，“您不知道，那些小商人有多感激您。昨天有个卖布的，从保定府赶了三天路，就为了给您送一面锦旗。我说您不收，他蹲在门口哭了半天，说‘长公主不收，我就不走’。最后还是赵大人出来劝走的。”
锦屏没说话，低头继续批折子。
慕容衍那几天也没闲着。商税分级推行以后，有些大商号心里不痛快，私下串联，想找茬。慕容衍让人盯住了几家，消息传到锦屏耳朵里，她没当回事：“让他们闹，闹大了正好抓典型。”
果然，没过几天，有人举报说苏州的一家大绸缎商偷税漏税，数额巨大。赵铭派人一查，查实了，补税罚款，老板还蹲了三个月的大牢。其他想闹的看见这阵仗，全老实了。
胡四海趁热打铁，在商会开了个会，跟那些大商号说：“别闹了。长公主搞商税分级，不是整你们，是为了让市场更健康。你们想想，小商号要是都死了，老百姓买不起东西，你们的货卖给谁？卖给鬼啊？”
一番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。
赵铭把商税分级第一季度的数据汇总报上来，效果很明显——小商号的存活率提高了三成，新开张的小商号比去年同期多了五成。大商号虽然多交了税，但市场扩大了，总的利润反而涨了一成。
皇帝看了报告，龙颜大悦，说要在宫里设宴庆贺。锦屏说不用了，省下银子修河渠。皇帝笑着摇了摇头：“皇姑母，您这人什么都好，就是太省。”
“省不好吗？”锦屏问。
“好。大梁有您，是大梁的福气。”
锦屏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端起茶碗喝茶。
晚上回到亲王府，慕容衍已经在花厅等着了。桌上摆了几碟小菜，一壶酒，两副碗筷。锦屏换了常服坐下来，碧桃给他们倒上酒。
“今天怎么有兴致喝酒？”锦屏端起酒杯。
“庆祝。”慕容衍跟她碰了一下，“商税分级推行顺利，不该庆祝一下？”
锦屏抿了一口酒，笑了：“你就为这个？”
“这个还不够？”
锦屏放下酒杯，夹了口菜，慢慢嚼着。慕容衍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瘦了。最近太忙，没好好吃饭。”
“哪有？”
“碧桃说的。”
锦屏转过头瞪了碧桃一眼，碧桃缩了缩脖子，端着茶壶溜了。
“她多嘴。”锦屏说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慕容衍给她夹了一筷子菜，“多吃点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这亲王当着也没意思。”
锦屏低下头，把那筷子菜吃了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。吃完饭，慕容衍去书房看公文，锦屏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，听碧桃说今天的趣事——孙小莲的实务课考试考了第一名，赵铭给她发了个奖状；胡四海在商会门口贴了个告示，号召大商号主动申报利润，被老孙笑他“多交税还这么积极”。
“小姐，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变了？”碧桃说，“以前商人们恨不得少交税，现在居然抢着交。”
“不是世道变了，是规矩变了。”锦屏站起来，“规矩立好了，大家知道交了税能得到什么，就不觉得亏了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锦屏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气息。月亮挂在天上，不圆不扁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。她伸手摸了摸窗台，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，手指在上面划过，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。她把灰吹掉了，又用手指在那道印子上画了个小圈，看着不像什么形状，倒像个句号。她盯着看了几秒，把手缩回来，关上了窗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