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衍说出“我想帮你”这四个字的时候，锦屏正在看折子。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看：“你只会打仗，政务你不懂。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
锦屏的笔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慕容衍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慕容衍坐到她对面，“你每天忙到半夜，我每天闲着。你是我妻子，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累。”
锦屏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桌上的折子分了一半给他：“你先看看，看不懂的问赵铭。”
慕容衍拿起一本折子，翻开，看了三行就皱起了眉头。那些字他都认识，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。什么“商税分级后小商号存活率提升三成”，什么“建议将商科分院扩招至五百人”，什么“江南道水患亟待治理”——全是政务，跟他以前看的军报完全是两回事。
“看不懂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。
“所以让你学。”锦屏没抬头，“从明天起，跟着赵铭学。他是两榜进士出身，教你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慕容衍第二天就去找了赵铭。赵铭正在刑部审案子，听说慕容衍要学政务，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没拿稳。
“王爷，您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要学政务。看折子、算账目、判案子，你教我。”
赵铭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不过王爷，我得先把话说明白——学政务比打仗还枯燥，您可别半途而废。”
“不会。”
赵铭从最基础的开始教。第一课是看折子，折子分几种，怎么分轻重缓急，哪些要立即处理，哪些可以缓一缓，哪些直接存档。慕容衍听得认真，但记不住，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。
第二课是算账。赵铭出了几道题，让他算商税。慕容衍算了半天，算出来的数跟正确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。赵铭看着他的答案，哭笑不得。
“王爷，您这算术是跟谁学的？”
“没人教过。”
赵铭叹了口气，从头教起。加减乘除，怎么列式子，怎么进位退位，一步一步讲。慕容衍学得很认真，但经常把数字写错，把“三”写成“五”，把“七”写成“一”。赵铭给他批改的时候，红笔用的比黑笔还多。
第三课是判案子。赵铭拿了几个真实的案子，让慕容衍看卷宗，然后说出该怎么判。慕容衍看完第一个案子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杀人的偿命，还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“王爷，这人杀人是因为对方先打死了他爹。按律，这是为父报仇，可以减刑。”
慕容衍愣了一下，又看了看卷宗，沉默了。
“王爷，判案子不是一刀切，要人情，要法理，要平衡。”赵铭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慢慢来吧。”
学了一个月，锦屏说要抽查慕容衍的功课。她出了三道题——一道是看折子，判断折子里的建议可行不可行；一道是算账，算一个商号一年该交多少税；一道是判案，给了一个复杂的案子，让慕容衍写判词。
慕容衍做了半天，交卷。锦屏看了一遍，抬头看着他：“第一道题对了，第二道算错了三位数，第三道判词写得还行，但引错了律法条文。”
慕容衍的脸色沉了一下。
“不过——”锦屏把卷子放下，“比上个月强多了。有进步。”
“总有一天我能帮你分担一半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：“行，我等着。”
皇帝听说慕容衍在学政务，很高兴。他把慕容衍叫进宫，当面问了几句，慕容衍对答如流。皇帝连连点头：“皇兄，您能帮皇姑母分担政务，朕就放心了。从今天起，您分管刑部和兵部。刑部的积案，您去整顿；边军的训练，您去盯着。”
慕容衍跪下接旨，心里多少有点底虚。刑部那些积案，他听赵铭说过，堆了几百件，有的拖了三五年没判。兵部那边也不省心，北境的仗打完了，但边军的训练不能停，军备要更新，粮草要储备，事情多着呢。
但他没推。既然答应了锦屏要帮她分担，就不能挑三拣四。
慕容衍上任后的第一件事，是清理刑部的积案。
他把卷宗全部调出来，一件一件看。看不懂的地方问赵铭，问完了做笔记，做完了再看下一件。用了半个月，把几百件积案全部理了一遍，分门别类，该判的判，该结的结，该退回去重审的退回去。刑部的官员们一开始还担心这位王爷是个外行，看了他理的卷宗，服气了——虽然有些地方还生疏，但大方向没错，该重的没轻判，该轻的没重判。
兵部那边，慕容衍更熟。他在北境打了那么多年的仗，边军的情况门儿清。他亲自去了一趟北境，把边军的训练、装备、粮草全部检查了一遍，发现问题一堆——有的关隘城墙裂了没修，有的军械库里的刀枪锈了没人管，有的士兵几个月没发军饷。
慕容衍当场拍了桌子，把负责的将领骂了个狗血淋头。回来以后给皇帝写了个折子，把问题一条一条列清楚，又写了解决方案，要求拨银三十万两用于修缮边防。
皇帝准了。
锦屏在商政司听到这些事，没说什么，但碧桃看见她笑了。
“小姐，您笑什么？”
“笑慕容衍。”锦屏说，“他以前只会打仗，现在学会管人了。”
碧桃也笑了：“还不是您逼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逼他了？”
“您说‘你只会打仗，政务你不懂’，这不是逼是什么？”
锦屏想了想，好像确实是。但她不承认。
慕容衍从北境回来那天，没直接回府，先去了商政司。锦屏正在批折子，他推门进来，风尘仆仆的，脸上又晒黑了一层。
“回来了？”锦屏放下笔。
“回来了。”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，接过碧桃递来的茶，灌了一大口，“边军的事处理完了。城墙修了，军械换了，军饷补了。半年之内，北境防线能恢复到战前的水平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慕容衍放下茶碗，看着锦屏，“你教得好。”
锦屏愣了一下：“我教什么了？”
“你说‘你只会打仗，政务你不懂’。我就想，我不能只会打仗。我媳妇这么能干，我不能拖后腿。”
锦屏的脸红了，低下头假装看折子。碧桃站在门口，捂着嘴偷笑，笑完了赶紧溜了。
慕容衍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站在锦屏身边，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折子。折子上写的是一笔修河渠的拨款，数目不小，需要皇帝批准。
“这笔银子该拨。”慕容衍说，“黄河年年决口，年年修，不如一次性修好了。”
锦屏抬起头看着他：“你什么时候连河渠都懂了？”
“跟赵铭学的。”慕容衍说，“他说治国就是治水，堵不如疏。我想了想，有道理。”
锦屏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学得挺快嘛。”
“因为老师教得好。”慕容衍说。
“少拍马屁。”
门外传来碧桃的偷笑声，这回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锦屏抬头瞪了一眼，碧桃赶紧缩回去，但笑声还在，从门缝里漏进来，像蚊子嗡嗡似的。
慕容衍把锦屏手里的折子拿过去，看了一遍，拿起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：准。然后放下笔，把折子合上，放回桌上。笔搁在砚台边上，墨还没干，笔尖上凝着一滴墨，慢慢往下坠，快滴到桌面的时候他伸手接住了，墨洇在指尖，黑了一小片。他看了看手指，没擦，转身出去了。碧桃探头进来，看见锦屏还坐在那里，脸还是红的，嘴唇抿着，但眼睛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