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折子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。
锦屏正在商政司跟赵铭对账,门被推开,小安子亲自送来的,皇帝的朱批还没写,原封不动递了过来。锦屏接过去看了两行,脸色就变了。
长江决堤,三州十六县被淹,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。折子上写着“屋舍倒塌,田禾尽没,百姓登屋攀树,号哭之声不绝于耳”。
“赵铭,你在京城调度钱粮。”锦屏站起来,把折子揣进袖子里,“我去江南。”
赵铭也站了起来:“长公主,江南路远,您——”
“我等不了。”锦屏往外走,“早一天到,少死一批人。”
慕容衍在亲王府听到消息,已经让人备好了马。锦屏进门的时候,他正在往马背上绑包袱,里头是干粮和水囊。
“你知道了?”锦屏问。
“阿九先传了信回来。”慕容衍把包袱系紧,“情况比折子上写的还糟。三个县的堤全垮了,水还没退,路上全是难民。”
“你跟我去?”
“你去哪我去哪。”
皇帝准奏的旨意随后到的,还多了一道手谕——江南所有官府、驻军,听长公主和亲王调遣,违者以抗旨论。
锦屏和慕容衍当天就出发了。碧桃要跟着,锦屏不让:“你在京城盯着书院,那边的事一样不能耽误。”碧桃急得直跺脚,但没敢再跟。
阿九提前三天到的江南,把灾情摸了个遍。锦屏到的时候,她在路口等着,衣裳上全是泥巴,脸上也糊得看不清模样。
“小姐,情况比想的严重。”阿九递上一份手绘的地图,上面用红圈标出了十几个村子,“这些地方水最深,人还困在里面没救出来。官府的人跑了,粮仓空了,老百姓自己搭木板船救人,翻了不知道多少条。”
锦屏接过地图看了两眼,翻身上马:“走,先去水位最深的地方。”
慕容衍骑马跟在后面,军中的传令兵已经去调附近的驻军了。但他心里清楚,最近的驻军在三百里外,赶过来至少要三天。这三天,只能靠手头的人。
到了第一个村子,锦屏勒住马,整个人僵住了。
水淹到了房檐,屋顶上蹲着人,树杈上骑着人,还有人在水里抱着木头漂着。一个小女孩蹲在屋顶上,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,两个人都湿透了,浑身发抖,嘴唇发紫。小女孩看见有人来了,张了张嘴想喊,但嗓子已经哑了,只发出沙沙的气音。
锦屏跳下马,差点摔进水坑里。慕容衍一把扶住她,她推开他,朝身后的随从喊:“把绳子拿来!船呢?有没有船?”
“长公主,船还在后面,没到——”
“不等了。”锦屏看见村里有几块门板漂在水面上,冲过去捞了两块,用绳子绑在一起,往水里一推,自己踩了上去。
慕容衍脸色变了:“你干什么!”
“救人!”锦屏撑着竹竿,门板船歪歪扭扭地往村子里漂。
慕容衍咬了咬牙,也捞了块门板,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人一块门板,在齐胸深的水里往村子中央推。水很浑,里面什么都有——倒了的家具、死了的牲畜、浮着的杂物。锦屏的门板好几次被东西卡住,她用竹竿使劲戳,戳不动就下水推。
碧桃不在,跟来的随从站在岸上,个个脸白得像纸。阿九二话没说,也捞了块门板下了水。
第一个救的是那个小女孩。锦屏把门板推到屋檐下,伸手去接,小女孩把怀里的孩子先递给她,自己才爬上来。那孩子已经烧得滚烫了,小脸红通通的,呼吸又急又浅。
“别怕,没事了。”锦屏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,声音在抖,但语气很稳。
慕容衍那边也救了几个人——一个老头,腿被砸伤了,动不了;一个孕妇,挺着大肚子,泡在水里不知道多久了;还有两个半大的小子,水性好,自己游过来的。
第一批人送到岸上,随从们赶紧接过去,裹上毯子,喂水喂干粮。锦屏没上岸,转身又往水里推门板。慕容衍拦住她:“你歇一会儿,我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救不过来。”
“你身上还有伤!”
“旧伤早好了。”锦屏推开他的手,“别废话,救人要紧。”
三天三夜,锦屏没合眼。
门板船不够,慕容衍让人从附近镇上征了十几条小船来,又让先到的驻军士兵下水救人。锦屏在岸上搭了个临时帐篷,当指挥所,同时当收容所。救上来的人先放在这里,喝口热水,吃口干粮,再往后方的安置点送。
第一天救上来三百多人,第二天五百多人,第三天八百多人。帐篷不够,锦屏让人砍竹子搭棚子,被子不够,把带来的所有毯子、衣裳全分了出去。
第四天,粮食快见底了。
赵铭从京城调的第一批粮还没到,附近州县的粮仓大半也被淹了。锦屏让人去没受灾的县买粮,钱从她的私库出。阿九拦她:“小姐,那是您的嫁妆——”
“嫁妆重要还是人命重要?”锦屏头都没抬,在纸上写调粮的文书,“快去。”
阿九咬了咬嘴唇,拿着文书跑了。
地方官来见锦屏的时候,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锦屏问他人救了多少,粮发了多少,堤什么时候修。那官员支支吾吾,说“正在办”“马上就办”。锦屏让人去查他的粮仓,一查,仓里少了三千石粮食,账本对不上。
“粮食呢?”锦屏站在他面前,声音不大,但那官员抖得像筛糠。
“长公主,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“贪了?”
官员没说话,瘫在地上。
锦屏转头对慕容衍说:“革职,查办。换个人来管。”慕容衍点了下头,让人把那官员拖走了。百姓们站在远处看着,有人喊了一句“长公主青天”,接着好几个人跟着喊,最后所有人都喊了起来。锦屏没理,继续指挥救灾。
半个月后,灾情终于控制住了。
堤坝修了临时的一道,虽然不结实,但能挡住一般的水位了。救出来的人加上自己逃出来的,统计下来有十几万人,安置在十几个临时营地。粮食够吃一个月的,赵铭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南边运。
锦屏瘦了十斤。
碧桃没跟着,没人给她做饭,她跟着士兵们一起吃干粮,啃馒头,喝凉水。半个月下来,颧骨突出来了,眼窝凹进去了,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。
慕容衍也没好到哪去。他白天带着士兵救人、修堤,晚上巡夜、查哨,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。但他不敢倒下——锦屏都没倒,他更不能倒。
离开江南的那天,百姓自发来送。
从临时营地到码头,几里长的路,两边站满了人。有人举着鸡蛋,有人举着红薯,有人举着自家做的鞋,往马车上塞。锦屏推辞不过,让阿九收了一些,其余的退回去了。
那个被锦屏第一个救下来的小女孩也来了,怀里还抱着那个更小的孩子。小女孩走到锦屏面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,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——嗓子还没好,哑的。
锦屏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她说。
小女孩使劲点了点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
锦屏站起来,转身上了马车。马车走了很远,她掀开车帘回头看,那些人还站在路边,黑压压的一片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碧桃不在,”慕容衍在旁边说,“没人给你炖汤了。”
锦屏没睁眼:“回去再喝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锦屏睁开眼睛,看了看慕容衍的脸,“咱俩扯平了。”
慕容衍伸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手指碰到她的皮肤,粗糙的,是被风吹的。他的指尖在那道被太阳晒出的印子上停了一下,缩了回去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,甩起来的泥点子溅在车板上。锦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泥,洗了好几遍没洗干净。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抠了抠,抠出来一小块干泥,泥块碎在指尖,簌簌地掉在裙子上。她拍了拍,没拍干净,也就没再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