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退了。
水退得比涨的时候还快,一夜之间,露出地面的地方全成了烂泥塘。太阳一晒,淤泥表面结了一层硬壳,踩上去嘎吱响,一脚陷下去能没到脚脖子。
锦屏站在临时营地外头,看着那些从泥里扒出来的东西——家俱的残片、烂掉的衣裳、死猫死狗、还有泡得发胀的粮食。腐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,挥之不去,闻久了反而不觉得臭了,只是恶心。
“小姐!”碧桃从京城赶来了,押着三车药材,还有两个太医院的太医。她下了马车就往锦屏跟前跑,跑到一半却停下来了。
她看着锦屏,愣了一下。
半个月不见,小姐瘦了整整一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脸上的皮肤被晒得黑红黑红的,嘴唇上全是干皮。碧桃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“你哭什么?”锦屏说。
“小姐,您怎么瘦成这样……”
“少废话,药呢?”
碧桃抹了把眼泪,让人把药材搬下来。两个太医过来见礼,锦屏让他们赶紧配药——大灾之后必有大疫,这道理她懂。洪水泡过的地方,淤泥里全是病菌,死牲畜的尸体来不及掩埋,蚊虫滋生,水源被污染。要是不赶紧防疫,死的人比淹死的还多。
太医配的是甘草、黄连、黄芩为主的方子,大锅熬煮,每人一碗,强制喝。
第一天就有人不配合。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蹲在粥棚旁边,死活不喝。
“我没病!喝什么药?”他的嗓门很大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。
锦屏走过去,从桶里舀了一碗药汤,端到他面前。
“喝下去,保命的。”她说。
汉子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接。
锦屏又舀了一碗,自己先喝了。喝完了把空碗亮给他看:“看见了?没毒。我陪你喝。”
汉子的眼眶红了,接过去一口闷了。苦得他龇牙咧嘴,但没吐出来。旁边那几个人也默默地去舀了药汤。
慕容衍那边更忙。
他带着士兵在清理淤泥,同时处理尸体。人死了,牲畜也死了,泡在水里那么多天,有的已经开始腐烂了。慕容衍让人把尸体集中起来,登记造册,然后统一火化。
有百姓不答应,哭着喊着不让烧。一个老太太趴在儿子的尸体上,死活不起来,嘴里喊着“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让他吃顿饱饭,死了还要烧他,我不答应”。
慕容衍站在旁边,没催,也没让人硬拉。
锦屏过来了,蹲在老太太身边,轻声说:“大娘,烧了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不让瘟疫传开。您儿子要是活着,也不愿意看见乡亲们因为他得病。”
老太太哭了很久,最后被人扶走了。慕容衍让人把尸体抬走,火烧起来的时候,浓烟滚滚,焦糊味飘出去好几里地。
阿九负责建隔离区。
凡是发热、呕吐、腹泻的人,一律送到隔离区观察。三天不退烧的,单独隔开。有人在隔离区里闹,说“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关起来等死”,阿九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刀,说了句:“谁要出去,先问过这把刀。”
闹的人缩回去了。
太医每天进隔离区查房,穿着泡过药汁的衣裳,蒙着面巾。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锦屏问他们怕不怕,一个太医说:“怕。但臣是太医,治病救人是本分。”另一个太医更实在:“长公主都不怕,臣怕什么。”
半个月,没有大规模疫病爆发。
几个发热的病人退了烧,从隔离区出来了。更多的人只是吃坏了肚子,喝了药就好了。那些腐烂的尸体烧了,淤泥清了,水源消毒了。
防疫成功了。
百姓们自发聚到营地门口,黑压压跪了一大片。有人磕头,有人哭,有人嘴里念叨着“长公主活命之恩”。锦屏走出来,看见那么多人跪着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都起来。”她说,“这是朝廷该做的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没人起来。
“起来!”她的声音大了些。
这才有人站起来,但更多的人还跪着。锦屏走过去,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太太。老太太抓着她的手,不松开,嘴里说着本地话,锦屏听不太懂,但大意是“你救了我们全家的命”。
锦屏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碧桃在旁边看着,又想哭了。这半个月她跟着熬药、送药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手被药汁染成了褐色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但她一句累都没喊过,因为小姐比她还累。
“小姐,您又瘦了。”碧桃端了碗粥过来,硬塞到锦屏手里。
锦屏接过去喝了,喝完把碗还给碧桃:“还有没有?”
“有,管够。”
锦屏又喝了一碗。
慕容衍从泥地里上来,靴子重了十斤,全是泥。他走到锦屏旁边,接过碧桃递的粥,站着喝完了。
“尸体都处理了?”锦屏问。
“都处理了。”慕容衍把碗放下,“一千三百多具人尸,牲畜不计其数。全烧了,灰撒在田里当肥料。”
锦屏沉默了一下:“一千三百多人。”
“要不是你来得快,死的不止这个数。”慕容衍看着她,“瘟疫没起来,你已经赢了。”
锦屏没说话,转身回了帐篷。慕容衍跟进去,看见她坐在行军床上,正在脱靴子。靴子陷在泥里太久了,脱不下来,她使劲拽,脸都憋红了。
慕容衍蹲下来,帮她把靴子拔下来。泥水从靴筒里流出来,淌了一地。
“你脚肿了。”慕容衍看着她肿得像馒头的脚踝,眉头皱起来。
“走的路多了,正常。”锦屏把脚缩回被子里。
慕容衍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,放在床边:“泡泡脚,消肿。”
锦屏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泡啊。”慕容衍把毛巾递给她。
锦屏把脚伸进热水里,烫得缩了一下,又慢慢放进去。热水泡着肿痛的脚踝,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。她靠在被子上,闭着眼睛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慕容衍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,呼吸很轻,嘴唇干裂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
碧桃端药进来,看见慕容衍坐在床边,锦屏睡着了,不敢出声,把药放在桌上,蹑手蹑脚退了出去。
慕容衍没走,就坐在那里,听着锦屏均匀的呼吸声,看着帐篷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阿九在门口探头,看见里头的情形,缩回去了。碧桃蹲在帐篷外面,手里捧着碗凉茶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碧桃姐,你说长公主图什么?”阿九小声问。
碧桃想了想,说:“图个心安。”
阿九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去巡夜了。
营地里安静了下来。远处有人在烧水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蒸汽在月光下白茫茫的。更远处有人用本地话哼着小调,调子很慢很缓,像在哄孩子睡觉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碧桃听了半天,一句没听懂,但那调子听着让人鼻子发酸。她把凉茶泼在地上,站起来,把空碗扣在膝盖上转了转,碗口还残留着茶水的湿印子,她用拇指抹了一圈,抹干净了,走回帐篷门口蹲下。帐篷里的烛火还亮着,慕容衍的影子投在帆布上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