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退了,防疫也控住了,但锦屏没走。她带着两个水利专家,沿着长江两岸走了整整半个月。从决口的地方开始走,走到上游,走到下游,走到那些年年被淹、年年修、年年又垮的地方。水利专家姓周,六十多了,在工部干了四十年,修过黄河、淮河、运河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但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快。他跟锦屏说:“长公主,长江的水患跟黄河不一样。黄河是泥沙淤积,长江是水量太大。光修堤没用,得疏浚河道,还得在上游修水库,雨季蓄水,旱季放水。”锦屏拿着炭笔,蹲在地上画图。她不是专家,但她能听懂专家的话,能把专家的话变成政策、变成银子、变成人手。
半个月后,她拿出了一张水利工程图。加固堤坝、疏通河道、修建水库,三管齐下。预算两百万两。
赵铭在京城接到图纸,看了一宿,第二天给锦屏回了封信:朝廷最多能出一半。一百万两。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。锦屏把信递给慕容衍,慕容衍看完说了句:“找胡四海。”
胡四海被叫到江南的时候,正在苏州谈一笔丝绸生意。他连夜坐船来的,上了岸就看见锦屏站在堤坝上,风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。他爬上堤坝,喘了好一会儿才站稳。
“长公主,您找我有事?”
锦屏把工程图递给他。胡四海展开,看了半天,抬起头:“两百万两?”
“朝廷出一半。剩下一百万,商会能不能募?”
胡四海沉默了一会儿,把图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说:“长公主,我不跟您打包票。但我回去试试。”
胡四海回了京城,在商会里把事情说了。老孙第一个表态:“我捐一万两。”老李说:“我捐八千。”老周咬了咬牙:“我捐五千。”小商号们你一百我二百,凑了几天,拢共不到二十万两。离一百万差得远。
胡四海急了,在商会门口贴了告示,又让人挨家挨户去劝。劝到第三天,老孙来找他:“胡爷,咱们这么凑不是办法。大户们都在观望。您得出头,您捐多少,别人跟多少。”
胡四海沉默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账上的银子清了一遍,拿出了一张银票。二十万两。他把银票拍在桌子上,对老孙说:“我出二十万。你帮我传话——胡四海捐了二十万,谁要是不服,拿银子砸我。”
消息传出去,大户们坐不住了。徽州的盐商捐了十五万,扬州的茶商捐了十万,湖州的丝绸商捐了八万,景德镇的瓷商捐了五万。三天,八十万两。
锦屏在江南听到数字,对碧桃说了句:“商人还是靠得住的。”碧桃说:“是您靠得住,他们才靠得住。”
一百万两凑齐了,工程开工。
慕容衍调了两万士兵,加上招募的民夫,总共有四五万人同时在工地上。慕容衍亲自盯着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骑着马沿着工地走一圈,哪儿慢了,哪儿偷工减料了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有个将领偷懒,被慕容衍当场撤了,换了个人上去。
周专家负责技术,哪儿该筑堤,哪儿该挖河,哪儿该修水库,他画在图上一目了然。锦屏每天跟他走工地,走完了在帐篷里对着图纸核对进度。碧桃给她送饭,经常是早饭送到变成午饭,午饭送到变成晚饭。
第一期工程做了一年——加固了八十里的堤坝,疏通了四十里的河道,修了三个小型水库。汛期再来的时候,水涨了,但堤没垮。百姓们站在堤坝上,看着滔滔江水被挡在外面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
“长公主,我们世世代代受水患之苦,今年终于不怕了。”一个老农跪在锦屏面前,磕了三个响头。
锦屏扶他起来:“不是我的功劳,是修堤的士兵和百姓的功劳。你要谢,谢他们。”
老农转过头,对着那些满身泥浆的士兵鞠了一躬。士兵们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赵铭在京城把这次水利工程的经验写成了一本书,叫《水利法》。总共二十八条,规定每年汛期前必须检查堤坝,地方官失职者严惩,水利工程纳入官员考核。皇帝看了,批了两个字:准行。
锦屏回京那天,皇帝在乾清宫等她。她进去的时候,皇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皇姑母,您辛苦了。”
“臣女不辛苦。辛苦的是那些修堤的士兵和百姓。”锦屏的声音有点哑,嗓子在江南吹了一年的风,不如以前清亮了,“两万士兵,四五万民夫,干了一年,没有一个人叫苦。臣女只是站在岸上动动嘴皮子,他们才是真正出力的人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朕知道。朕已经下旨,修堤的士兵每人赏银十两,民夫免一年赋税。”
锦屏行了个礼:“皇上圣明。”
皇帝扶她起来:“皇姑母,您瘦了。回去好好歇着,慕容衍在府里等您。”
锦屏出了乾清宫,碧桃在外面等着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宫门口,马车已经等着了。锦屏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碧桃坐在旁边,看着她瘦削的脸和眼下的青影,心里酸酸的,但没说什么。
马车到了亲王府门口,锦屏下车。慕容衍站在门口等着,穿着家常的衣裳,手里没拿剑,也没拿公文,就空着手站在那里。他看见锦屏,走上前,接过她手里的包袱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碧桃炖了汤,进去喝。”
锦屏跟着他往里面走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花,金灿灿的,香气扑鼻。她在树下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,花比去年多了不少,枝丫伸展开来,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
碧桃端着汤从厨房出来,看见锦屏站在桂花树底下,把汤放在廊下的桌子上,转身又去端菜。锦屏坐下来,端起汤喝了一口,是莲藕排骨汤,炖了一整天了,骨头都炖烂了。她喝了两碗,又吃了一碗饭,菜没怎么动,光喝汤了。慕容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,自己没吃,说不饿。碧桃在旁边站着,看着锦屏把两碗汤喝完,眼眶红了一下,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收拾桌子。
锦屏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:“明儿去书院看看。一年没去了,学生们该想我了。”
慕容衍说: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锦屏看了他一眼,没说不让。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落了一层花瓣,金黄色的,铺在地上像一层绒毯。风一吹,又有新的花瓣飘下来,落在锦屏的肩上,落在慕容衍的膝盖上,落在碧桃端着的空碗里。碧桃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花瓣,没倒掉,端着碗转身进了厨房。她把碗放在灶台上,伸手把花瓣拈出来,看了看,花瓣还新鲜,边缘有点蔫。顺手搁在窗台上,转身去洗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