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早朝时候宣读的。
赵铭站在丹陛下，手里捧着黄绫圣旨，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在震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亲王慕容衍，忠勇仁厚，功在社稷。平孟怀燕之乱，破周慕远之谋，退胡人十万铁骑，治江南千里水患。功勋卓著，朕心甚慰。特加封为镇国王，赐丹书铁券，免死二次。钦此。”
慕容衍跪在大殿中央，穿着朝服，腰板笔直。他听完圣旨，没动，跪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开口：“皇上，臣不敢当。臣所做之事，皆是分内之责，不敢居功受赏。”
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，走下台阶，亲手扶起慕容衍：“皇兄，这是你应得的。这么多年，你为大梁流了多少血，受了多少伤，朕心里有数。你要是再推，朕就不高兴了。”
锦屏站在前排，看着慕容衍，点了点头，意思是你就别推了。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皇帝，终于跪下去磕了个头：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封王典礼定在三日后，在太庙举行。
慕容衍穿上了一身全新的王服——玄色的底子，绣着金色的蟠龙，腰系玉带，头戴七旒冕冠。阿九绕着转了三圈，啧啧称奇：“王爷，您这一身，看着比平时凶多了。”
“我平时很凶？”慕容衍问。
阿九没敢回答，溜了。
锦屏从门外进来，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慕容衍转过身，看着她，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“怎么样？”慕容衍问。
“还行。”锦屏走过来，伸手帮他正了正冕冠，“歪了。”
慕容衍低头看着她的手，轻轻握住：“你不说两句？”
“说什么？封王是好事，但别飘。飘了容易摔。”
慕容衍笑了。
太庙前的广场上，文武百官列队肃立。皇帝亲自主持典礼，赵铭担任司仪。一套流程走下来，慕容衍跪了又起，起了又跪，折腾了大半天。但他一声不吭，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。最后，皇帝亲手把丹书铁券交到他手里。
铁券是铁的，上面刻着金字，写着“免死二次”四个大字。慕容衍接过去的时候，铁券沉甸甸的，比看上去重得多。
“皇兄，这块铁券，朕希望你永远用不上。”皇帝低声说。
“臣也希望用不上。”慕容衍把铁券举过头顶，百官齐声高呼：“镇国王千岁！镇国王千岁！镇国王千岁！”
声音震得太庙的瓦片都在抖。
回到亲王府，慕容衍把铁券随手放在桌上，解了王服，换了家常衣裳。锦屏正在书房里看折子，见他进来，放下笔。
“铁券呢？”
“在桌上放着。”
“你不收好？”
“没什么好收的。”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，“我又用不上。”
锦屏看了他一眼：“当年太祖皇帝给功臣发铁券，发了好几十块，最后用上的没几个。但你最好还是收好，万一哪天皇上翻脸了呢？”
慕容衍愣了一下：“皇上不会。”
“现在不会，以后呢？以后的事谁知道。”锦屏低下头继续看折子。
慕容衍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去把铁券收了。收在书房柜子的最里层，压在一堆旧公文下面。
晚上，碧桃做了几个菜，两人坐在花厅里吃饭。慕容衍喝了两杯酒，脸有点红，话比平时多了。他看着锦屏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我这辈子，最大的成就不是封王。”
锦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：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娶了你。”
锦屏的脸腾地红了。她低下头，把那筷子菜塞进嘴里，嚼了几下咽了：“肉麻。”
慕容衍又喝了一杯酒，笑了。
碧桃端着汤进来，听见了最后两句，脸上笑嘻嘻的，把汤放下赶紧溜了。跑到厨房，阿九正在啃黄瓜，问她笑什么，碧桃说：“王爷说，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娶了小姐。”阿九黄瓜差点噎在嗓子里，咳了半天：“王爷这话说得，我都脸红了。”
消息传到民间，百姓们议论纷纷。茶馆里有人拍桌子：“镇国王和镇国长公主，真是天作之合！”旁边有人接话：“可不是嘛，一个能文，一个能武，大梁有他们，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。”还有人说得更直白：“长公主嫁了镇国王，这是老天爷配的，谁反对都不好使。”
碧桃在街上买菜的时候听到了这些议论，回来一五一十学给锦屏听。锦屏听完，没说话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小姐，您笑什么？”
“没笑。”
“您明明笑了。”
锦屏端起茶杯，挡住了脸。
碧桃识趣地没再追问，转身去浇花了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第二茬花，比第一茬少些，但香气更浓。碧桃拿着水壶，一边浇一边哼小调，哼的是江南的小曲，调子软软的，跟桂花香一起飘。
锦屏坐在花厅里，听见碧桃哼的小调，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慕容衍从书房出来，手里拿着份折子，看见她闭着眼，放轻了脚步。锦屏没睁眼，但说了句：“我没睡。”
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，把折子放在桌上：“赵铭送来的，明年的商税预算，让你看看。”
锦屏睁开眼，拿起折子翻了翻。
“多了？”慕容衍问。
“不多。正好。”锦屏合上折子，“赵铭算账越来越准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今天怎么净说好听的？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？”
慕容衍愣了一下：“什么亏心事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夸我？”
“夸自己媳妇不对吗？”
碧桃在院子里听见了，手里的水壶差点扔出去。她蹲在桂花树底下，捂着嘴笑了好一阵，笑完了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裙子上沾了一片桂花花瓣，金黄色的，她拈起来看了看，花瓣还新鲜，上面沾着水珠，亮晶晶的。她把花瓣放在桂花树根下，用土埋了半截，又浇了点水。也不知道埋了能不能活，反正埋了再说。
花厅里，锦屏把那本折子批完了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慕容衍也站起来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，站在廊下。月亮挂在树梢上，不圆，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院墙角那盏灯笼的光晕里，有只小飞虫在绕着圈飞，飞得歪歪扭扭的，撞了一下灯罩，弹回来，又撞了一下。锦屏看着那只虫子撞了四五回，才收回目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