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三十四年的春天,来得特别早。
正月还没过完,御花园的桃花就开了。皇帝在乾清宫批折子,批着批着忽然停下来,对小安子说:“去请皇姑母进宫赏花。”小安子应了一声,跑了。
锦屏进宫的时候,桃花开得正盛。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。她伸手拂了拂,没拂干净,也就不管了。
皇帝站在桃树下,穿着一身常服,看着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。但他站在那里,眉宇间的沉稳和自信,已经跟十年前完全不同了。他看见锦屏,迎上来:“皇姑母,您看这花开得多好。”
“是好。”锦屏走过去,抬头看了看,“比去年开得早。”
“朕记得皇姑母最喜欢桂花,桃花是婉儿的喜好。”皇帝笑了,“朕是陪着皇后赏花,顺道请皇姑母来坐坐。”
锦屏在石凳上坐下,碧桃赶紧铺了个垫子——石凳凉,怕她受寒。皇帝也坐下来,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石桌。小安子端了茶上来,碧桃接过,倒了两杯。
“皇姑母,昨儿户部报了去年的账。”皇帝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,递给锦屏,“国库盈余六百万两,商税占了四成。粮食储备够吃三年,边关军饷充足,各地没有大的灾情。”他顿了顿,“史官说,这叫‘永宁盛世’。朕觉得,他们说得对。”
锦屏翻开折子看了看,合上,递回去:“是盛世。但盛世最容易懈怠。皇上要盯着,不能松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收起折子,认真地看着锦屏,“皇姑母,这都是您的功劳。没有您,大梁走不到今天。”
锦屏摆了摆手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臣女只是开了个头,后面的事,是皇上自己做的。商税分级是皇上拍板的,水利法是皇上准的,商人议政是皇上同意的。臣女不出主意,皇上不点头,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眶微红:“皇姑母,您头发白了。”
“老了。”锦屏笑了笑,端起茶杯,“不老的是妖精。”
皇帝被逗笑了,笑完又沉默了。他看着锦屏鬓角的白发,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睡觉的样子。那时候皇姑姑的头发乌黑乌黑的,梳着高高的发髻,插着金簪子,好看得很。现在金簪子还在,但头发已经灰白了。
锦屏从宫里回来,换了衣裳,坐在铜镜前。碧桃帮她梳头,梳着梳着,手停了一下。
锦屏从镜子里看见碧桃的表情,问:“又多了?”
碧桃没说话。
“多了就多了,你瞒我也没用。”锦屏伸手摸了摸鬓角,指尖碰到几根白发,硬硬的,跟旁边的黑发不一样,“碧桃,你说我是不是老了?”
“小姐还年轻着呢。”碧桃的声音有点涩,但脸上挂着笑,“您才三十七,怎么就老了?城东王家的老太太,六十多了还下地干活呢。”
“那我不老?”锦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角有皱纹了,皮肤不如从前紧致了,嘴唇的颜色也淡了,“碧桃,你别安慰我。老了就是老了,不丢人。”
碧桃咬了咬嘴唇,没再说话,继续梳头。
锦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不年轻了。该想想以后的事了。”
碧桃的手顿了一下。
太子慕容承今年十岁了。这孩子长得像皇帝,性格也像,沉稳,不爱说话,但心里有数。皇帝请锦屏做太子的老师,锦屏推了两次,皇帝坚持了两次。
“皇姑母,您是千古一后,您不教太子,谁教?”皇帝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锦屏想了想,说:“臣女年纪大了,教不动了。每个月讲一次课,多了不行。”
皇帝笑了:“一次就一次。”
锦屏第一次给太子讲课,讲的是商道立宪。太子坐在下面,腰板挺得笔直,听得认真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问得都在点子上。锦屏讲完了,太子站起来,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:“皇姑奶奶辛苦了。”
锦屏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笑了:“不辛苦。太子殿下,您记住,商道立宪不是让商人发财,是让天下人都有饭吃。这个道理,您以后慢慢就懂了。”
太子点头: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慕容衍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。旧伤偶尔复发,阴天的时候膝盖疼,下雨的时候肩膀疼。太医说这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病根,老了会更严重。但慕容衍不听,每天早起练剑,风雨无阻。
锦屏有一天早上站在廊下看他练剑,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也该歇歇了。”
慕容衍收了剑,走过来,额头上全是汗:“我歇了,谁替你看着边关?”
“边关有石敢当。”
“石敢当还年轻,压不住阵。”慕容衍接过碧桃递的毛巾,擦了擦脸,“我再盯几年,等他能独当一面了,我就歇。”
锦屏没再劝。
两人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树又长高了不少,枝丫伸到了屋顶,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。锦屏说:“这棵树是你种的?”
“嗯。种了五年了。”
“长得真快。”
“树长得快,人老得快。”慕容衍说完,自己也笑了,“这话说得不对。你不老。”
锦屏白了他一眼:“你昨天还说我白头发多了。”
“白头发多了不代表老了。有的人二十岁就白了头,那是少白头。”
锦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转身进了屋。碧桃在后面捂着嘴笑。
赵铭今年五十多了,头发也白了,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。每天早出晚归,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。锦屏问他累不累,他说:“不累。有事做,人就年轻。没事做,人就老了。”
商政司那边,孙小莲已经当了副使。赵铭有意培养她,大事小事都带着她。孙小莲学得快,干得好,赵铭跟锦屏说:“再过两年,我就可以把商政使的位置让给她了。”
锦屏说:“你舍得?”
赵铭笑了:“有什么舍不得的?年轻人上来,我这个老家伙就可以歇歇了。长公主,您不也歇了吗?”
锦屏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。这几年她已经不怎么管具体事务了,大事过问一下,小事全交给赵铭。商政司运转正常,书院运转正常,朝堂运转正常。一切都在轨道上,不需要她天天盯着了。
有一天,锦屏坐在书房里,对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。碧桃端着茶进来,看见她发呆,轻声问:“小姐,您想什么呢?”
锦屏回过神,笑了笑:“没想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辈子差不多了。该做的事都做了,该办的事都办了。剩下的,交给年轻人了。”
碧桃把茶放在桌上:“小姐,您这话说得好像要告老还乡似的。”
“我就是告老还乡了。”锦屏端起茶杯,“以后书院的事让孙小莲管,商政司的事让赵铭管,朝堂上的事让皇上自己操心。我就在这府里种种花、喝喝茶,当个老太婆。”
碧桃笑了:“您要是老太婆,我就是老老太婆了。”
锦屏看了她一眼:“你比我还小两岁呢。”
“那我也老了。”碧桃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小姐,您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?一晃眼,二十多年就过去了。我跟着您进京的时候,才十五岁。现在都四十了。”
锦屏放下茶杯,看着碧桃,认真地说:“碧桃,谢谢你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:“小姐,您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跟了我这么多年。吃苦受累,一句怨言都没有。”锦屏的声音有点轻,“我这辈子,对得起大梁,对得起皇上,对得起商人。但对不住你。让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,连个家都没成。”
碧桃的眼泪刷地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着,擦不干净,干脆不擦了。
“小姐,您说这话干什么?我跟着您,不苦。这辈子能跟着您,是我的福气。”
锦屏看着她,眼圈也红了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窗外传来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吵架。锦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那几只鸟站在桂花树的枝头,你啄我一下,我啄你一下,啄着啄着就飞走了。树梢还在晃,叶子哗哗响了几声,才慢慢停下来。
碧桃站在她身后,抹干了眼泪,声音还带着鼻音:“小姐,该用晚饭了。”
“碧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再过二十年,还有人记得我吗?”
碧桃想了想:“当然记得。万民碑还在,千古一后的碑也在。书院的那些学生,世世代代都会记得您。”
锦屏没说话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夕阳照在树上,叶子变成了金黄色,风一吹,闪闪烁烁的,像满树的金币在晃。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菊花,是孙小莲上次来的时候带的,开了一朵,黄灿灿的,花瓣卷着边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香。
她把花盆转了转,让花朝外。花盆底下的托盘里积了点水,是用多了,她端起托盘把水倒掉,放回原处,手指在盆沿上按了按,泥盆有点粗,扎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