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师礼设在宫里的文华殿。
太子慕容承换了一身新衣裳，月白色的袍子，腰里系着玉带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文华殿门口，小手攥着袖子，攥得指节泛白。皇后林婉儿蹲下来，帮他整了整衣领：“别紧张，皇姑奶奶你见过的。”
“母后，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太子没说话。他怕皇姑奶奶。不是那种害怕，是那种敬畏——皇姑奶奶站在那里，不用说话，他就觉得腿软。
皇帝走过来，拍了拍太子的肩膀：“你皇姑奶奶教过朕，现在教你。你好好学，别给朕丢人。”
太子挺了挺胸脯。
锦屏到的时候，文华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皇帝坐在主位上，皇后坐在旁边，太子站在殿中央。两边是宫里的太监宫女，还有几个翰林院的学士，站在后排，想看看千古一后怎么教太子。
锦屏穿着一身紫色的常服，头发用玉簪挽着，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若隐若现。她走进来，太子跪下，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“孙儿慕容承，叩见皇姑祖母。”声音脆生生的，但很稳。
锦屏等他磕完头，弯腰扶他起来：“殿下请起。臣女定当倾囊相授。”
太子站起来，抬起头看着锦屏，眼睛亮亮的。锦屏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然后转向皇帝，微微欠身。
皇帝说：“皇姑母，太子就交给您了。”
锦屏点了点头，在椅子上坐下。太子坐在她对面，中间隔着一张书案。案上摆着笔墨纸砚，还有一本锦屏带来的书——不是四书五经，是她自己写的《治国浅说》，薄薄的一本，用白话写的，十岁的孩子能看懂。
锦屏翻开第一页，没讲课，先问了个问题：“殿下觉得，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太子想了想，说：“仁政。父皇常说，为君者当以仁为本。”
锦屏点了点头：“仁政没错。但殿下，臣女问的不是‘最重要之一’，是‘最重要’。只有一个。”
太子皱起了小眉头，想了很久，没回答出来。
锦屏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让百姓吃饱饭。”
太子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，您吃过饿肚子的滋味吗？”
太子摇了摇头。他顿顿山珍海味，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。
锦屏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：“百姓吃不饱饭，什么仁政都是空话。你给他讲仁义道德，他饿着肚子听不进去。你给他讲礼义廉耻，他饿着肚子顾不上。人饿了就要吃饭，这是天理。皇上管不了天理，只能顺着天理做事。”
太子坐直了身子，听得很认真。
“皇上的爷爷，当年就是没让百姓吃饱，才丢了江山。”锦屏的声音低了些，“那时候大梁闹饥荒，百姓没饭吃，朝廷还在收税，还在修宫殿，还在摆宴席。百姓活不下去了，就只能反。这个道理，殿下要记住。”
太子的脸色变了，转头看了看皇帝。皇帝坐在旁边，面无表情，但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皇姑祖母，孙儿记住了。”太子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锦屏笑了，翻开那本《治国浅说》：“好，记住就好。现在讲课。”
皇后林婉儿坐在旁边，从头到尾没说话。她看着锦屏教太子，听着那些话，若有所思。下了课，太子被皇帝带去练字了，林婉儿走到锦屏面前，行了个礼。
“长公主，您教得太好了。”她的声音很真诚，“臣妾以前不懂这些，现在懂了。太子交给您，臣妾放心。”
锦屏扶起她：“皇后娘娘客气了。太子聪明，将来必是明君。”
林婉儿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没哭。
皇帝晚上问太子学了什么。太子坐在龙案旁边，小大人似的说：“皇姑祖母说，让百姓吃饱饭最重要。还说了皇上的爷爷当年没让百姓吃饱，丢了江山。孙儿觉得，皇姑祖母说得对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，摸了摸太子的头：“你皇姑祖母说得对。你要记一辈子。”
太子用力点了点头。
锦屏每月给太子讲一次课，每次讲一个时辰。第二课讲的是商道立宪，第三课讲的是土地清丈，第四课讲的是吏治考核。她讲的不是书本上的大道理，是她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，踩过的坑，吃过的亏。
太子听得入迷。
他以前听太傅讲课，听的是《论语》《孟子》，听的是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”。他听进去了，但总觉得隔了一层。锦屏讲的这些东西，跟太傅讲的不一样——太傅讲的是道理，锦屏讲的是办法。道理告诉他应该怎么做，办法教他具体怎么做。
有一次锦屏讲完课，太子忽然问了一句：“皇姑祖母，您说商道立宪最大的阻力是什么？”
锦屏想了想：“是人。”
太子没听懂。
“不是某个人，是所有人的习惯。”锦屏说，“几百年来，大家都觉得商人低人一等，觉得商人不能穿绸、不能科举、不能上朝。你突然告诉他们，这些规矩都废了，他们不习惯。不习惯就要反对，反对就要闹。商道立宪最难的不是定规矩，是让天下人习惯新规矩。”
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锦屏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在商政司讲课时，孙小莲坐在第一排，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。那时候孙小莲十八岁，什么都不懂，但什么都想问。现在孙小莲已经是商政司副使了，再过两年就要接赵铭的班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一晃眼，连太子都十岁了。
有一次碧桃帮锦屏整理讲课的教案，翻到锦屏手写的《治国浅说》草稿，上面密密麻麻改了很多地方——有的字划掉了重写，有的行整个划掉，有的在旁边加了小字批注。碧桃看着那些涂改的痕迹，想起当年在公主府，小姐也是这样熬夜写折子，写了改，改了写，有时候写到天亮，眼睛熬得通红。
“碧桃。”锦屏在门外喊了一声。
碧桃把教案收好，走出去。锦屏站在廊下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簇挂在枝头，风一吹，零零星星地往下掉。
“小姐，您说太子将来能当个好皇帝吗？”碧桃问。
锦屏喝了一口茶，想了想：“能。他比他爹聪明，也比他有主见。但能不能当好，不光看聪明，还要看他长大以后能不能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“您说的哪句话？”
“让百姓吃饱饭。”锦屏放下茶杯，转过身看着碧桃，“当年的皇上他爷爷没做到，他爷爷的爷爷也没做到。两百年了，没有哪个皇帝真正做到了。大梁现在富了，百姓能吃饱了，但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。天灾来了怎么办？人祸来了怎么办？朝廷没钱了怎么办？这些事，以后都要太子去面对。”
碧桃听懂了，又没完全懂。
锦屏没再解释，转身进了书房。她坐在书案前，拿起笔，在教案上又改了几个字。改完了放下笔，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，像是不满意，又把那页纸抽出来，揉成一团，扔进了纸篓。
碧桃端着茶进来，看见了，没问为什么。她把茶放在桌上，伸手把纸篓里的纸团捡出来，展开，铺平，叠好收进了袖子里。
“你收那个干什么？”锦屏看见了。
“留着。”碧桃说，“小姐写的东西，都值钱。”
锦屏被她气笑了。碧桃也笑了，端着空茶盘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听见锦屏在身后说了一句：“碧桃，你把这些年的教案都收好，别丢了。”碧桃应了一声，转身看了一眼。锦屏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，烛光映在她脸上，鬓角的白发在灯下亮晶晶的，像一根根银丝。碧桃看了几秒，轻轻带上门，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，像猫爪子踩在地毯上。她站在门外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，里头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靠着门板蹲下来，抬头看着廊下的灯笼，灯笼穗子在风里摆来摆去，影子在地上画圈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