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屏请辞商政使的折子递上去那天,赵铭正在商政司对账。他听到消息,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,墨汁洇了一大片。
“长公主,您说什么?”赵铭冲进锦屏的书房,脸都白了,“您要辞商政使?”
锦屏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,头都没抬:“我老了,该让年轻人上了。”
“您才三十七,老什么老?”赵铭急了,“您要是老了,我怎么办?我比您大十几岁呢!”
锦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赵大人,你还能干十年。我信你。”
赵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锦屏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长公主,您这是真放手了?”
“真放手。”锦屏把最后一摞文件码好,“商政司现在运转正常,你盯着就行。大事拿不准的,来问我。小事你自己定。”
赵铭点了点头。
皇帝的挽留在意料之中。锦屏进宫面圣,皇帝看了她的辞呈,半天没说话。
“皇姑母,您真要走?”
“臣女不走,还在京城。就是不当商政使了。”锦屏坐在椅子上,看着皇帝,“皇上,商政司的事,赵铭比我熟。臣女在不在那个位子上,都一样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头:“准了。但皇姑母得答应朕一件事——商政司有大事,您还得管。”
“行。”
皇帝下旨:赵铭接任商政使,胡四海继续任商会会长,锦屏任名誉顾问,有事可以请教。
圣旨传到商会,胡四海正在跟几个新来的年轻人谈生意。他听完圣旨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高兴,又像是不舍。
“胡爷,您怎么了?”老孙问。
“没事。”胡四海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我就是觉得,时间过得太快了。一眨眼,长公主都退下来了。”
老孙也叹了口气。
沈锦安被推举为京城商会副会长的那天,胡四海亲自主持了推举会。沈锦安坐在台下,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,腰里系着玉带,看着稳重了许多,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姐后面跑的少年了。
胡四海站在台上,看着沈锦安,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锦屏的样子。那时候锦屏还是个年轻的姑娘,穿着一身素色衣裳,站在公主府门口,眼神里全是主意。现在她弟弟都二十四了,要当商会副会长了。
“锦安。”胡四海叫他,“你姐姐是商人的母亲,你也不能差。”
沈锦安站起来,朝胡四海鞠了一躬,又朝在场的商人们鞠了一躬:“胡爷放心,各位前辈放心。我一定努力,不丢姐姐的脸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
沈锦安当了副会长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商会内部的管理。他跟着锦屏学了这么多年,又在刘伯手下历练了好几年,做事比他姐还细致。胡四海看了他做的方案,连连点头:“像,真像你姐。”
交接仪式在商政司的大堂里举行。很简单,没有铺张,没有大宴,就是赵铭、胡四海、沈锦安几个人站在一起,锦屏把商政司的大印交给赵铭。
大印是铜的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“商政使之印”五个字。锦屏把印捧在手里,看了看,递给赵铭。赵铭接过去,手有点抖。
“长公主,您放心。商政司在,商法就在。商法在,大梁的商路就不会断。”赵铭的声音有点哑。
锦屏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交接仪式结束后,锦屏走出商政司的大门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。“商政司”三个字是皇帝亲笔题写的,笔力遒劲,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前,她在这里创立了商政司,一间屋子,三个人,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。现在,商政司占了整条街,光官员就有三百多人,管着天下商政。
碧桃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摞档案——是锦屏这二十年来的手稿、批文、信函,装了好几个大箱子。
“小姐,该走了。”
锦屏转过身,上了马车。
“二十年了,终于可以歇歇了。”她在车里说。
碧桃坐在旁边,把档案箱子放好,看着她:“小姐,您该享福了。往后种种花,喝喝茶,给太子讲讲课。别的,不用您操心了。”
锦屏笑了一下,靠在车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马车慢慢走着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街上很热闹,小贩的吆喝声、孩子的笑声、茶馆里的说书声,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锦屏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微微弯着。
亲王府的桂花树又开花了。今年的花比往年都多,金灿灿的,把半个院子都染黄了。锦屏站在树下,伸手摘了一小枝,拿在手里转了转。花瓣很小,金色的,凑近了闻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慕容衍从书房出来,站在廊下看着她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锦屏转过身,“商政司交给赵铭了。”
“舍不得?”
锦屏想了想,说:“有点。但该放手了。攥得太紧,手会疼。”
慕容衍没再问,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抬头看了看桂花树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风吹过来,花瓣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锦屏的肩上,落在慕容衍的袖子上。
碧桃从厨房出来,端了两碗银耳羹,看见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底下,把碗放在廊下的桌上,喊了一声:“小姐,王爷,喝汤了。”
锦屏转身走过去,端起一碗,喝了一口。甜的,炖了一整天了,银耳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。慕容衍也端起来喝了,喝完把碗放下,说了句:“碧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碧桃笑了:“王爷夸我,我可得记下来。”
锦屏被他们俩逗笑了。她放下碗,伸手把落在肩上的桂花花瓣拂掉,花瓣粘在手指上,她轻轻弹了一下,弹掉了。花瓣飘在空中,转了两圈,落在地上,跟满地金黄色的桂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片是刚才掉的,哪片是之前落的。
慕容衍看着她弹掉花瓣的动作,忽然伸手,把她鬓角的一片花瓣拈了下来。花瓣贴在她的白发旁边,颜色几乎一样,不仔细看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发。他把花瓣放在她手心里,说了句:“留着吧。”
锦屏低头看着手心那片金灿灿的花瓣,花瓣很薄,几乎透明,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网。她合上手掌,花瓣被攥在手心里,软软的,有点凉。她没扔掉,攥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
碧桃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慕容衍,王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在笑。碧桃叹了口气,把桌上的空碗收了,端回厨房。水缸里的水快见底了,她拿起扁担去院子里打水,走了一半才想起来厨房水缸前天刚让杂役挑满了。她站在院子中间愣了一会儿,记岔了,又挑着空扁担走回去。阿九正蹲在廊下磕瓜子,看见她这副样子,瓜子壳喷了一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