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衍的请辞折子递上去那天,皇帝正在批阅秋闱的名单。小安子把折子送上来,皇帝翻开看了两行,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“皇兄要来?”他抬起头,小安子点头,说镇国王在殿外候着。皇帝把折子放下,让人进来。慕容衍穿着朝服,走得不快,膝盖有点沉——旧伤犯了,阴天的时候尤其明显。他跪下行礼,皇帝赶紧让人扶起来赐坐。
“皇兄,您这折子什么意思?”
慕容衍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,但脸色比前几年差了些,颧骨更高了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。他开口说了句“臣年老体衰,请交出兵权,归家养老”,皇帝听了当时就急了。
“您才多大?四十三!怎么就老了?石勇比您还大两岁呢!”
慕容衍没急,声音平得像一碗没风的水:“皇上,臣征战半生,身上箭伤刀伤十几处,每到阴雨天疼得睡不着。臣想趁还能走动,跟皇妹过几天清闲日子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他看着慕容衍,想起皇兄十几岁就上战场,二十岁平定孟怀燕之乱,三十岁镇守北境,四十岁还在江南抗洪。这辈子,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,没真正歇过一天。
“皇兄,您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皇帝拿起折子,又看了一遍,笔拿起来,放下,又拿起来。最后还是在末尾批了一个字:准。批完了,他把折子递给小安子,又补了一道旨意:“加封慕容衍为太师,荣誉衔,不用上朝,不用管事,俸禄照发,遇大事可进宫参议。”
慕容衍跪下谢恩,皇帝扶他起来,抱了他一下,抱得很紧。
“皇兄,您好好歇着,大梁有朕。”
慕容衍拍了拍皇帝的背,没说话。
兵部尚书的交接在衙门里进行。石勇从北境赶回来,晒得黝黑,脸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白。他跪在慕容衍面前磕了三个头:“王爷栽培之恩,末将没齿不忘。”
慕容衍扶他起来:“好好干,别给大梁丢脸。”
石勇站起来,眼眶红红的,声音发哽:“王爷放心。末将在,兵部在。兵部在,边关在。”
慕容衍把兵部的大印交到他手里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石勇站在门口,看着慕容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站了很久,直到下属来催他开会,他才转身进去。
阿九的任命状比慕容衍的晚一天下来。皇帝封她为宫中女官,正五品,负责皇帝和皇后的安全。阿九跪在乾清宫接旨的时候,腿在抖,但声音很稳。
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锦屏在亲王府听到消息,让人把阿九叫来。阿九穿着新官服,头上簪了支银簪,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她进门先给锦屏磕了个头,锦屏扶她起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比我有出息。”锦屏说。
阿九的脸红了:“义母别取笑我。要不是义母,我现在还在街头要饭呢。”
“胡说。”锦屏拉着她坐下,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是你自己有本事。我能给你的,就是一个名分。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,但她没擦,就让它流着。碧桃端了茶进来,看见阿九哭了,赶紧放下茶碗,掏出帕子递过去:“别哭了,哭花了脸怎么当官?”
阿九破涕为笑,接过帕子擦了擦脸。
慕容衍退隐后的日子,比锦屏想的有趣。
头几天,他每天早上起来练剑,练完了吃早饭,吃完了就在书房里坐着,不知道干什么。锦屏看他无聊,把棋盘摆上,两个人下棋。下了几局,慕容衍输了,脸有点黑。
“你不让让我?”他问。
“让了你还是输。”锦屏把棋子收起来,“再来?”
慕容衍摇了摇头,站起来去院子里看花了。
锦屏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,种了两棵葡萄苗,刚发芽,嫩绿嫩绿的,看着喜人。慕容衍每天给葡萄浇水,浇完了蹲在旁边看半天。碧桃说他比带孩子还仔细,他说:“葡萄比孩子好带,不哭不闹,浇了水就长。”
锦屏听了,在屋里笑出了声。
有一天,慕容衍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两条鱼。锦屏问哪来的,他说:“护城河里钓的。”锦屏不信,慕容衍也不解释,把鱼交给碧桃,晚上炖了一锅鱼汤。锦屏喝了一口,鲜得眉毛都挑起来了。
“真是你钓的?”
“骗你干什么?”慕容衍也喝了一口汤,“我小时候在宫里待着无聊,就偷跑出去钓鱼。太监们找不着我,急得团团转。后来父皇知道了,罚我抄了三天《论语》。”
锦屏想象了一下少年慕容衍蹲在护城河边钓鱼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慕容衍看了她一眼,嘴角也弯了。
碧桃端着第二碗汤进来,听见两个人笑,心里美滋滋的。
石勇当了兵部尚书以后,干得不错。他把北境的防线重新梳理了一遍,裁了老弱,补了精兵,军备也更新了一批。边关的将士们听说慕容衍退了,有人难过,有人不舍,但没有人怕。石敢当还在北境,已经能独当一面了,慕容衍说他比他爹强,石勇听了直乐。
阿九在宫里的差事也干得顺当。她带着一队女兵,专门负责皇帝和皇后的安全。皇帝出门,她跟着;皇后逛御花园,她跟着;太子读书,她也跟着。太子很喜欢她,叫她“阿九姑姑”,阿九听了心里暖暖的。
有一回,皇帝问她:“阿九,你义母最近在干什么?”
“回皇上,义母在府里种花、下棋、看书。”
“皇兄呢?”
“王爷在钓鱼。”
皇帝笑了:“皇兄以前最讨厌钓鱼,说那是浪费时间。现在倒好,比谁都积极。”
阿九也笑了。
亲王府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。早上锦屏先起,在院子里走两圈,看花开了没有,葡萄长了没有。然后慕容衍起,练剑,吃早饭。上午两个人各干各的,锦屏看书,慕容衍看公文——虽然退了,但赵铭和石勇隔三差五让人送折子来,说是“请王爷参详”,其实就是让他帮忙拿主意。下午下棋,或者出门散步。傍晚在廊下坐着,喝茶,看夕阳。
碧桃说:“王爷和小姐终于能过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锦屏听见了,没接话。慕容衍也听见了,也没接话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有一天傍晚,两个人坐在廊下喝茶。慕容衍忽然说:“你说,咱们要是早十年退隐,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江南买了个园子,天天看桃花?”
锦屏想了想:“早十年退不了。那时候皇上还小,朝堂上乱成一锅粥,我走了谁管?”
“也是。”
“现在能退了,是老天爷赏饭吃。”锦屏端起茶杯,“皇上长大了,赵铭能干,石勇可靠,连阿九都当官了。大梁不用我了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,夕阳照在她脸上,鬓角的白发被染成了金色。她比前几年瘦了些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亮的,跟年轻时一样。
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,值不值?”慕容衍问。
锦屏放下茶杯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树上的花已经谢了,叶子还是绿的,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值。”
慕容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这回锦屏没说他肉麻,也没挣开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手牵着手,看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。
碧桃从厨房出来,看见廊下的两个人,没喊他们吃饭,转身回了厨房。她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些,让汤多炖一会儿。锅里咕嘟咕嘟响,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,白茫茫的,把灶台都罩住了。
水烧开了,锅盖被蒸汽顶着往上跳,嗒嗒嗒嗒地磕着锅沿,一声接一声,跟小时候在老家听见的一模一样。碧桃听着那个声音,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,才伸手把锅盖掀开。白气扑了她一脸,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眨一下眼睛,水珠就散成了更小的一团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