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屏说要写书的时候，慕容衍正在院子里给葡萄浇水。他以为听错了，放下水壶进了书房，看见锦屏已经在铺纸了。
“写什么书？”
“《商道》。”锦屏把纸压平，拿起笔，“这辈子做了这么多事，不写下来，过几十年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慕容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给你磨墨。”
锦屏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？”
“怎么了？我不会磨墨？”
锦屏笑了，把墨锭递给他。慕容衍接过去，倒了点水，开始磨。动作不紧不慢，一圈一圈，墨汁渐渐浓了。锦屏看着他的手——这双手握了几十年的刀剑，现在握着墨锭，竟然也挺稳当。
“你以前磨过墨？”锦屏问。
“小时候。太傅教写字，自己磨，磨不好要挨板子。”慕容衍继续磨，“二十年没磨了，手生了。”
锦屏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：商道。
写完了看了看，不满意，揉成一团扔了。又写了一遍，还是不满意。慕容衍说：“挺好的，你对自己要求太高。”锦屏没理他，写了第三遍，这回满意了。
《商道》分上中下三卷。上卷讲商业规律——什么是商，商从哪来，商业怎么运转，市场怎么形成。中卷讲商政关系——政府和商人是什么关系，怎么管既能管住又不管死，怎么让商人愿意交税还不觉得亏。下卷讲商道立宪——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，踩过哪些坑，吃过哪些亏，以后的人怎么接着走。
锦屏每天早上起来写，写到中午吃饭，下午改稿子，晚上接着写。慕容衍每天早上准时来书房磨墨，磨完了不走，坐在旁边看书，有时候看兵书，有时候看锦屏写的稿子。他看不懂的地方就问，锦屏给他讲，讲完了他说“原来是这样”，然后继续看。
碧桃端茶进来，看见两个人一个写一个看，安安静静的，像幅画。她把茶放下，轻手轻脚退出去，带上门的时候听见锦屏说了句“这段不对”，慕容衍说了句“哪段”，然后两个人开始讨论。碧桃没听，走了。
赵铭每写完一章就来看。他坐在书房里，拿着稿子逐字逐句地读，读完了提意见。有时候说“这个例子不够生动”，有时候说“这段写得啰嗦了”，有时候说“这个观点太好了，得展开写”。锦屏听他的意见，该改的改，该删的删，该加的加。
“长公主，您这书写出来，比什么碑都管用。”赵铭放下稿子，“碑会风化，字会模糊，书印出来，一代一代传下去，几百年后还有人看。”
锦屏说：“你别捧我。写得不好，几百年后的人看了骂我。”
赵铭笑了。
写了三个月，上卷完成了。锦屏让碧桃抄了一份，送到商学书院。孙小莲拿到手稿，跟书院的学子们传着看，看完了一遍又看一遍。有人说“原来商业有规律可循”，有人说“长公主这是把一辈子的经验都写出来了”，有人说“我得抄一份带回家，让我爹也看看”。
孙小莲给锦屏写了封信，说书院的学子们都在传抄《商道》上卷，有人抄到半夜，手都磨出泡了。锦屏看了信，对碧桃说：“让他们别抄了，等我写完了，让皇上刻板印刷，人人有份。”
碧桃说：“小姐，您这话说得，好像皇上是您家的印刷作坊。”
锦屏瞪了她一眼，碧桃吐了吐舌头。
中卷写了两个月，下卷写了一个月。半年，《商道》初稿完成，整整十万字。锦屏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改了一堆错别字——她写字快，有些字写得潦草，自己都认不出来。慕容衍帮着她整理，把稿子按章节码好，编了页码，装订成厚厚的三大本。
“成了。”锦屏看着那三大本稿子，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慕容衍把稿子翻了一遍，说：“你这半年的心血，全在这里了。”
“心血不心血不重要，有用就行。”锦屏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胳膊抬到一半停了——坐太久，腰疼。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：“让你别一坐一天，不听。”
“写起来忘了。”
慕容衍摇了摇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皇帝知道锦屏写完了《商道》，让人把稿子拿进宫看了三天。看完以后，把赵铭叫来：“这书写得好。传旨，刻板印刷，发行全国。商科必读教材，以后国子监商科的学生，人手一本。”
赵铭跪下接旨，嘴都合不拢。
圣旨传到亲王府，锦屏正在院子里看葡萄。碧桃跑进来报信，锦屏听完，愣了一会儿，笑了。
“这比给我封什么号都强。”她对慕容衍说。
慕容衍站在葡萄架下面，手里还拿着水壶，点了点头。阳光透过葡萄叶子，在他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。他看着锦屏的笑脸，自己也笑了。
《商道》刻版印刷的消息传出去，商人们比学生还激动。胡四海订了一千本，说要送给商会每个会员一本。老孙订了五百本，说要发给店里每个掌柜一本。老李更夸张，订了两千本，说“我儿子、孙子、重孙子，人手一本”。
锦屏听说以后，让人给胡四海带话：“别印那么多，万一没人看呢？”胡四海回话说：“长公主写的书，怎么会没人看？没人看我跟您姓。”
碧桃把这话学给锦屏听，锦屏笑得直摇头。
印刷用了两个月。第一批书出来的时候，锦屏拿着样书翻了翻，纸张很好，字迹清晰，封面是蓝色的，上面印着“商道”两个大字，下面一行小字“沈锦屏著”。她看了很久，把书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慕容衍走过来，拿起书翻了翻，说了句：“你这辈子，圆满了。”
锦屏没说话，伸手摸了摸书的封面。纸是硬的，上面压了花纹，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。她摸了一遍，又摸了一遍，把手收回去了。
碧桃站在门口，看见小姐摸着书的样子，鼻子一酸，赶紧转身走了。她走到厨房，蹲在灶台前，把火烧得旺了些。火光照在她脸上，暖烘烘的。她想起当年在公主府，小姐熬夜写折子的样子，想起小姐被太后打压的日子，想起小姐在朝堂上跟人争辩的样子。那些年熬过的夜、受过的气、被人捅过的刀子，现在都变成了这三本书。
碧桃抹了把眼泪，把火灭了，站起来。锅里炖的汤还没好，她又把火点上了。灶膛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，火星子溅出来，落在灶台上，灭了。她又添了根柴，火苗蹿起来，把整个灶膛照得通红。灶台边上的墙被熏得发黑，一条一条的烟痕，像画上去的。她盯着那些烟痕看了几秒，伸手摸了摸，指尖沾了一层黑灰。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蹭不干净，又去水缸里舀了瓢水洗了洗。水凉，手指冻得通红，她甩了甩，也不在乎，继续去看汤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