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屏说要出去走走的时候,慕容衍正在给葡萄藤绑绳子。他手里的动作没停,问了句:“去哪儿?”
“江南。西北。西南。哪儿都行。”锦屏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杯茶,“咱们在京城待了一辈子,该出去看看了。”
慕容衍把绳子系好,转过身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跟年轻时一样。他点了点头:“好,我陪你去。”
碧桃在旁边听见了,赶紧凑过来:“小姐,我也去!”
“你不去谁看家?”锦屏说。
“让阿九看。”
阿九正好从门外进来,听见这话,脸垮了:“义母,我也想去。”
锦屏笑了:“都去,都去。家里交给赵铭看着。”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锦屏穿了一身绸袍,头上簪了支玉簪,看着像个富商太太。慕容衍穿了身宝蓝色的长袍,腰里系着玉带,像个大户人家的老爷。碧桃扮作丫鬟,穿了一身青布衣裳,手里拎着个包袱。阿九没露面,换了便装,带着几个织网的探子,远远跟着。
马车出了京城,一路往南。
锦屏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官道两边的庄稼长得很好,玉米一人多高,稻子金灿灿的,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。路边有人在赶集,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你看,这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。”锦屏说。
慕容衍往外看了一眼:“二十年前,这条路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马车都走不了。现在修得平整多了。”
“商道立宪以后,各地都在修路。路通了,货才能走,人才能富。”锦屏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,“这个道理,当年我跟赵铭说了好几个月他才信。”
碧桃在旁边插嘴:“小姐,您现在跟王爷出门,怎么还念叨这些?”
锦屏看了她一眼:“习惯了。”
第一站是江南。
锦屏没去城里,先去了当年发过洪水的那个村子。马车停在村口,她下了车,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——当年被烧焦的那棵,现在又活了,长出了新枝,绿油油的,比人还高。
村子变了样。以前的泥巴路变成了石板路,以前的茅草屋变成了砖瓦房。有人在院子里晾衣裳,有人在门口择菜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,笑声传出去老远。
锦屏沿着路往里走,走到村中间,看见一口水井。井沿上刻着字——“永宁二十八年修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“长公主赈灾时捐”。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字,井沿被磨得光滑,但字还在,一笔一划清清楚楚。
一个老太太从旁边的院子里出来,手里端着盆水,看见锦屏蹲在井边打量,笑了:“这位太太,您是哪来的?这井可有名了,长公主当年捐的。”
锦屏站起来,笑了笑:“我们是外地来的,路过看看。”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你们运气好,这个村子以前年年发大水,自从长公主让人修了堤挖了河,再也没淹过,如今家家户户都种田养蚕,日子好过着呢”,说完端着水盆进了屋。
碧桃站在锦屏后面,眼眶红红的,没说话。
慕容衍走过来,在锦屏耳边说了句:“值了?”
锦屏没回答,转身往回走。
第二站是西北。
从江南到西北,走了半个月。越往北走,庄稼越矮,树越少,风越大。但到了边关,锦屏愣住了一下——当年打仗的地方,现在变成了集市。
慕容衍站在她旁边,看着眼前的景象,沉默了很久。胡人的帐篷和汉人的瓦房混在一起,街上人来人往,有穿皮袍的胡人,有穿短褐的汉人,还有几个穿绸袍的商人,在摊子前讨价还价。有人在卖马,有人在卖茶,有人在卖布,有人在卖铁锅。吆喝声、笑声、争执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,热闹得像京城的大集。
“当年打仗的地方,现在成了集市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没说话。
一个胡人商贩看见他们,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:“客官,买匹马吧!好马!从草原上来的!”慕容衍走过去,看了看那匹马,伸手摸了摸马脖子。马打了个响鼻,他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商贩眼睛亮了:“客官识货!”
锦屏走过来,问商贩:“你是哪里的?”
“我是漠北的,阿古拉那个部落。”商贩笑了笑,“现在不打仗了,跟你们做生意。你们的东西好,茶好,布好,铁锅也好。我们拿马来换,公平买卖,谁也不吃亏。”
锦屏看了慕容衍一眼,慕容衍没说话。
两人在集市上转了一圈,碧桃买了几块奶疙瘩,说好吃。阿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,手里拿着串羊肉,吃得满嘴油。锦屏问她跟了多久,她说一直跟着,问她在哪吃的羊肉,她指了指街角一个摊子,说那个胡人烤的肉比京城的好吃。锦屏笑了笑没追究她暴露行踪的事。
第三站是西南。
茶马古道上,商队络绎不绝。锦屏站在路边数了一会儿,一个时辰过去了,经过的商队有七八拨,有的驮着茶叶往西走,有的驮着药材往东走,还有的驮着布匹和丝绸。马蹄声、驼铃声混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曲子。
当地的土司听说有“贵客”来了,亲自来迎。他不知道锦屏的真实身份,只当是京城来的大商人。土司五十多岁,穿着一身五颜六色的袍子,头上裹着布,见了锦屏就抱拳:“贵客远道而来,荣幸荣幸。”锦屏还了礼,说“叨扰了”。土司请他们喝茶,用的是当地的黑茶,煮得浓浓的,加了酥油和盐。锦屏喝了一口觉得不习惯,又喝了一口还是觉得不习惯,但没吭声。
“我们这里以前穷。”土司喝着茶说,“路不通,货出不去,好东西烂在家里。后来朝廷修了路,开了互市,商队能进来了,茶叶能运出去了,老百姓的日子才好过。听说这都是长公主的功劳。”
锦屏放下茶碗:“你见过长公主?”
“没见过。”土司摇头,“但听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。我们这里的人都敬她。”
锦屏没接话,端起茶碗,把那碗不习惯的酥油茶喝完了。
回京的路上,碧桃问锦屏:“小姐,您这次出来看到了什么?”
锦屏想了想,说:“大梁变了。变得比以前好。”碧桃又问:“那您高兴吗?”锦屏说:“高兴。”碧桃再问:“那您怎么不笑?”锦屏笑了一下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天快黑了。慕容衍坐在车里,闭着眼睛养神。锦屏靠在车壁上,看着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河流,一幕一幕往后退,退得很快,看不清细节,只剩下颜色——绿色的庄稼,灰色的房子,蓝色的水,连成一片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碧桃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,掰了一半递给锦屏。锦屏接过去咬了一口,硬的,差点硌着牙。碧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把饼收起来了。前头赶车的车夫忽然吆喝了一声,声音粗犷悠长,惊起路边林子里一群鸟,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黑下来的天幕上散成一片乱影。锦屏抬头看着那些鸟飞远了才收回目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