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成跪在慕容衍面前的时候,慕容衍正在擦剑。他抬头看了张成一眼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王爷,我想娶碧桃姑娘。”张成的脸涨得通红,但腰板挺得笔直,“属下跟了您十五年,从来没求过什么。这回求您成全。”
慕容衍把剑插回鞘里,看着张成。这小子跟了他十五年了,从北境跟到京城,从打仗跟到管兵部,人老实,嘴笨,但做事踏实。他能看出张成在紧张——喉结上下动着,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“你问过碧桃没有?”
“没……没敢。”
慕容衍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张成的肩膀:“你去找长公主,这事我说了不算。”
张成又跪到锦屏面前,磕了三个头,额头上磕出了红印。锦屏正在看《商道》的样书,听了他的来意,把书放下。
“你想娶碧桃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碧桃跟了我多少年吗?”
“二……二十二年。”
“你知道她今年多大了吗?”
“知……知道。”
锦屏看着他,张成的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滚,但他没擦,就那么跪着。锦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,站起来了。
“我去问问碧桃的意思。”
碧桃正在厨房里熬汤,听见锦屏问她张成怎么样,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,溅出一朵油花。她的脸红了,红到了耳朵根,然后低着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小姐做主。”
锦屏笑了,笑声清脆,把碧桃吓了一跳。
“那就是愿意了。”
碧桃没说话,低着头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。锦屏拉着她的手,把她从厨房拽出来:“愿意就愿意,害什么羞?你跟了我二十二年,我还不知道你?”
锦屏拿出自己的私房钱,给碧桃置办了嫁妆。一箱子绸缎,一箱子首饰,一箱子日用器物,外加三百两银子。碧桃看到那些东西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“小姐,您对我太好了。”她哭着说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在水里说话。
锦屏帮她擦眼泪:“你跟我二十二年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。这点东西算什么?你要是再哭,我就不让你嫁了。”
碧桃破涕为笑,鼻涕泡都出来了,赶紧拿袖子擦。
张成那边,慕容衍也没亏待。赏了他二百两银子,一套院子,还给他放了三个月的假。张成跪谢,慕容衍说:“别跪了,回去好好准备当新郎官。”
婚礼在亲王府举行。不大,没请多少人,就赵铭、胡四海、阿九、石勇、孙小莲几个。锦屏说碧桃不喜欢热闹,简单办办就行。但酒席摆了好几桌,菜是碧桃自己教的方子,汤是她自己炖的。
碧桃穿了一身红嫁衣,是锦屏让人从绣坊定做的,凤穿牡丹的图案,料子是上好的蜀锦。阿九帮她梳头,梳一下念一句吉祥话,念到“白头偕老”的时候,碧桃又哭了。
“碧桃姐,你今天哭了多少次了?”阿九拿着梳子,哭笑不得。
“我高兴。”碧桃抽抽噎噎的。
锦屏坐在高堂的位置上,穿着紫色常服,头上簪了支玉簪。碧桃走过来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小姐,我……我……”
锦屏扶她起来:“以后受了委屈,还回我这里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堵得厉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抱着锦屏哭了很久,眼泪把锦屏的袖子都打湿了。锦屏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张成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慕容衍瞪了他一眼:“站着干什么?扶你媳妇去。”
张成这才反应过来,伸手扶住碧桃。碧桃红着脸,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锦屏站在那里,笑着朝她挥了挥手。
碧桃转过身上了花轿。花轿从亲王府出发,走得不快。鞭炮放了几挂,噼里啪啦的,硝烟味呛鼻子。阿九放了那挂最长的,点着了捂着耳朵跑出老远,跑到半路差点撞上石敢当。石敢当从北境回来休假,穿着一身便装晒得黢黑,还是被阿九一眼认出来了。
“阿九姐!”石敢当喊了一声,阿九应了一嗓子,又去点鞭炮了。
碧桃出嫁后,亲王府安静了许多。厨房里没了炖汤的香气,院子里没了她跟阿九说笑的声音,书房门口没了她探头探脑的身影。
锦屏坐在书房里,习惯性地喊了一声“碧桃,倒茶”,没人应。她愣了一下,自己站起来倒了杯水。喝了一口,凉的。
阿九从门外进来,手里端着热茶:“义母,碧桃姐不在,还有我呢。”
锦屏接过茶,看着阿九。阿九穿了件新衣裳,头上戴着锦屏送她的白玉簪,看着比平时精神。锦屏没说话,喝了一口热茶,放下杯子。
“对,还有你。你可不许嫁太远,嫁远了我不答应。”阿九的脸红了,嘟囔着说“谁要嫁了”,锦屏笑了。
慕容衍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两条鱼。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问碧桃是不是真嫁了,锦屏说是,他又问张成会不会做饭,锦屏说不会。慕容衍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碧桃跟着那小子能不能吃饱,锦屏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。慕容衍看着她的样子,把鱼交给阿九,走过来坐在她旁边。
“舍不得?”
“舍不得。”锦屏的声音有点涩,“二十二年了,从早到晚都在我身边。忽然不在了,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“她又不是去了天涯海角,就在京城,随时可以回来看你。”慕容衍握住她的手。
锦屏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把他的手握紧了些。阿九提着鱼去厨房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两个人坐在那里手牵手,叹了口气,去杀鱼了。她杀鱼的动作很利落,刮鳞开膛掏内脏,一盆水冲得干干净净。她把鱼放在案板上,盯着鱼看了半天,鱼眼睛瞪着她,死不瞑目的样子。她嘀咕一句“别瞪我,我也不想杀你”,说完自己笑了。
鱼下锅,油花溅出来,她躲了一下,没躲开,油点子落在手背上烫出个小红印。她把红印放在嘴边吹了吹,不烫了,就不管了。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,鱼汤的香味慢慢从厨房飘出去。阿九站在灶台前,闻着那个味道,想起了碧桃姐——碧桃姐炖的汤比她炖的好喝多了。她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,又拿起锅盖盖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