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最近总往书房跑,锦屏起初没在意。
这丫头以前也在书房进进出出,送情报、取指令、汇报工作,来去如风,待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跑了。但这几个月不一样了,她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,手里捧着本《商道》,翻来翻去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。
锦屏观察了几天,发现赵元也在。
赵元是赵铭的小儿子,二十岁,在国子监读书,文质彬彬的,见谁都先笑。他常来亲王府帮阿九整理情报——阿九管着织网,情报多,一个人忙不过来,赵元自告奋勇来帮忙。锦屏起初以为是赵铭的意思,后来发现不是,是赵元自己来的。
“义母,这份名单您看看。”阿九递过来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串人名。
锦屏接过去,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一眼赵元,赵元正低着头在抄另一份名单,抄得很认真,字迹工整。阿九站在他旁边,指着一个名字说“这个人查过了,没问题”,赵元抬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阿九的脸微微泛红。
锦屏什么都明白了。
赵铭来的时候,锦屏让人泡了好茶。赵铭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,搓了搓手,欲言又止。锦屏看着他想笑,但没笑。
“赵大人,有话就说。”
“长公主,我想……高攀一下。”赵铭的脸红了。
“高攀谁?”
“阿九。”
锦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赵铭紧张地看着她,喉结上下动着。锦屏笑了:“我问问阿九的意思。”
阿九被叫到花厅的时候,还以为是有什么任务。锦屏让她坐下,她坐了,腰板挺得笔直。锦屏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——这丫头,什么时候都像在待命。
“阿九,你觉得赵元怎么样?”
阿九愣了一下,脸腾地红了。她低下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绞着衣角,绞了好一会儿。
“义母,您觉得呢?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锦屏笑了:“我觉得赵元那孩子不错。你要是愿意,我就做主了。”
阿九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使劲点了点头,点了三下。
锦屏当天就去找了赵铭。两人商量了婚期,定在两个月后。慕容衍知道了,说了一句话:“阿九这孩子跟了我们这么多年,嫁妆不能比碧桃少。”锦屏说:“你又不用出钱,你操什么心?”慕容衍说:“我操心不行吗?”锦屏没理他,但还是把嫁妆加了一倍。
碧桃听说阿九要嫁人了,挺着肚子赶来了——她嫁过去才几个月,肚子已经显了。她抓住阿九的手,上下打量了半天,说:“你也嫁了,咱们都嫁了,小姐身边就没人了。”
阿九说:“碧桃姐,我嫁了还是在京城,织网的事我还管,天天能去看义母。”
碧桃这才放心。
赵元那边比他爹还紧张。他来找慕容衍,问怎么跟阿九相处。慕容衍想了想,说:“别骗她。阿九干的活,你骗不了她。实话实说,比什么都强。”赵元点了点头。
婚礼在赵府举行。不大,但很热闹。张灯结彩,鞭炮响了一整天。赵铭站在门口迎客,嘴都合不拢,笑得满脸褶子。锦屏和慕容衍坐在高堂的位置上,阿九穿着大红嫁衣,头戴凤冠,由喜娘搀着走进来。
锦屏看着阿九,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样子。那时候阿九还是个瘦小的姑娘,蹲在公主府门口,说想找个活干。碧桃嫌她小,要赶她走,是锦屏留住了她。二十年过去了,那个瘦小的姑娘穿上了嫁衣,要嫁人了。
拜堂的时候,阿九跪在锦屏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她抬起头,看着锦屏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眼泪先下来了。锦屏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别哭,嫁人是好事。”
“义母,我……我不嫁了。”阿九哭着说。
赵元在旁边脸都白了。
锦屏笑了:“说什么傻话?拜完堂就不许反悔了。”
阿九破涕为笑,被喜娘扶着站起来,继续拜堂。夫妻对拜的时候,赵元弯得很低,头差点碰到地。宾客们笑了,笑得最大声的是石敢当,他在北境回不来,托人送了份贺礼——一把弯刀,说是缴获的,送给阿九防身用。赵元看着那把刀,脸又白了。
酒席散了,宾客走了。锦屏和慕容衍最后走的。赵铭送他们到门口,老泪纵横。
“长公主,咱们成亲家了。”
锦屏看着他,笑了笑:“是啊,亲上加亲。”
赵铭抹了把眼泪,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,站了很久,赵元出来扶他,他才转身进去。
阿九出嫁后,织网的事她还在管,但不住在亲王府了。锦屏每天早上起来,走到书房,习惯性地喊一声“阿九”,没人应。她愣了一下,自己坐下来批折子。批了几行,又喊了一声“碧桃,倒茶”,还是没人应。她苦笑了一下,自己倒了杯茶。
慕容衍端着茶进来,看见她自己倒了茶,把茶放在她桌上:“你喊一声,我就来了。”
“不习惯。”锦屏端起茶杯,“以前碧桃在,阿九也在,现在都不在了。”
“不是还有我吗?”
锦屏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对,还有你。”
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一本折子看。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桂花树开了,香气从窗户缝里飘进来,甜丝丝的。桌上的茶冒着热气,白烟袅袅升起,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碧桃的肚子越来越大了,张成天天围着她转,端茶倒水,嘘寒问暖。碧桃嫌他烦,他不烦,照样围着转。锦屏听说后笑了:“张成这个人,看着老实,其实有心眼。”
阿九的新婚生活过得不错。赵元脾气好,什么都顺着她。但阿九脾气不好,有时候急了冲他嚷嚷,他也不恼,等她嚷完了,递杯水过去:“渴了吧?喝口水。”阿九被他气得又笑了。
有一回锦屏问阿九:“赵元对你怎么样?”
阿九说:“还行。”
锦屏问:“什么叫还行?”
阿九想了想,说:“他什么都听我的。”
锦屏笑了:“那不是挺好?”
阿九嘟囔了一句:“就是太听话了。”
锦屏摇了摇头。
碧桃生孩子那天,锦屏在产房外面等着。慕容衍陪着她,站了一会儿,去搬了把椅子。锦屏坐下,又站起来,站了一会儿又坐下。碧桃在里面喊,声音很大,喊得锦屏心一揪一揪的。
张成在门口转圈,转得快把地板磨出印子了。慕容衍瞪了他一眼:“别转了,头都晕了。”张成停下来,站了两秒,又开始转。
一个时辰后,产房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。接生嬷嬷出来报喜:“是个小子!母子平安!”
张成瘫在地上,站不起来了。慕容衍踢了他一脚:“你儿子出来了,你瘫什么?”张成爬起来,冲进产房。碧桃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头发全湿了,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。张成蹲在床边,看着那个小东西,哭了。碧桃嫌他丢人,让他出去,他不出去,就蹲在那里哭。
锦屏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家三口,眼眶红了。慕容衍站在她身后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羡慕了?”他问。
锦屏没回答。
阿九在门口探头探脑,被碧桃看见了,喊她进来。阿九走到床边,看着那个小东西,想摸又不敢摸。碧桃把小东西递给她:“抱抱。”阿九接过去,手忙脚乱的,小东西被她抱得不舒服,哭了两声。阿九慌了,差点把小东西扔出去,碧桃赶紧接回来了。
“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?”碧桃笑她。
“他太小了,我怕把他捏坏了。”阿九心有余悸。
慕容衍在外面听见了,嘴角弯了一下。
回去的马车上,锦屏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。慕容衍问她困了?她说没有,在想事情。问她想的什么,她说想碧桃生了个儿子,阿九也嫁了,赵铭快退休了,太子长大了。最后说了句“孩子们都飞走了”。
慕容衍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不是还有我吗?”
锦屏睁开眼,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笑了。
马车咕噜噜往前走,车轮碾过石板路,声音单调而绵长。锦屏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街上很热闹,卖糖葫芦的、卖包子的、卖花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一群人围着个变戏法的,里三层外三层,只看见里头有个人在喷火。碧桃最喜欢看变戏法,小时候每次上街都要看半天。阿九不爱看,说那都是假的。两个人为这个吵过好几回,吵完了又好了。
锦屏放下帘子,不再看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坠,玉坠在车里暗沉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青色,温润润的,像是刚被人摸过。她伸手摸了摸,是温的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也是温的。马车一颠,她的手指从玉坠上滑开了,指腹碰了一下腰带上的铜钩,凉的。她把手指缩回来,放进了袖子里,攥了攥拳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