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三十岁寿辰这年,大梁已繁荣了整整二十年。国库充盈,百姓富足,边关安宁,史官在起居注里写下“永宁盛世”四个字,皇帝看了,说了一句:“这盛世,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寿宴设在太庙前的广场上。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、各地代表,黑压压坐了几百桌。皇帝穿着龙袍坐在主位上,皇后坐在他旁边,太子慕容承坐在下首。太子今年十四岁了,眉目间跟皇帝年轻时一模一样,但比皇帝更沉稳,坐在那里腰板笔直,目光沉稳。
锦屏到的时候,百官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她穿着紫色朝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,但精神很好,步子不快不慢。慕容衍走在她旁边,穿着王服,腰里系着玉带,脸上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皇帝看见他们,站起来,亲自迎下台阶。“皇姑母,皇兄,你们来了。”锦屏要行礼,皇帝扶住她,“今天您不用行礼,是朕给您行礼才对。”说完真的鞠了一躬。锦屏愣了一下,赶紧扶他:“皇上,使不得。”
“使得。”皇帝直起身,“没有皇姑母,就没有朕的今天。”
锦屏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包袱,不大,蓝布包着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“皇上,臣女给您备了一份礼,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就是臣女的一点心意。”皇帝接过包袱,打开,里头是一幅绣品。他展开,整个人愣住了。
那是一幅“万里江山图”。一丈长,五尺宽,用丝线绣出了大梁的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。从北境的草原到江南的水乡,从西边的雪山到东边的大海,每一处都绣得细致入微。黄河、长江、长城、京城,全在上面。绣了三年,锦屏的手被针扎了无数次,指尖上全是针眼,有些地方都结茧了。她没跟任何人说,连碧桃都不知道。
皇帝捧着那幅绣品,手在抖。他的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绣品上,落在京城的位置。眼泪洇开了,把丝线洇湿了一点。“皇姑母,您的手艺真好。”他的声音发哽,说不下去了。
锦屏站在他面前,笑了笑:“臣女年轻时跟娘学过绣花,几十年没动过针了,手生了。绣得不好,皇上别嫌弃。”
“好,好,太好了。”皇帝把绣品小心地收起来,交给小安子,“裱起来,挂在乾清宫,朕每天看。”
慕容衍也献了礼,是一把剑。剑鞘是黑色的,上面镶着几颗宝石,剑柄被磨得发亮。皇帝接过去,抽出来,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皇上,这是臣当年征战用的佩剑,跟了臣二十多年。”慕容衍的声音不大,“今天献给皇上。愿大梁永远不需要这把剑出鞘。”
皇帝把剑插回鞘里,点了点头:“皇兄的剑,朕收下了。愿大梁永远不需要这把剑出鞘。”他把剑递给小安子,说“挂在太庙,让祖宗们也看看”。
太子慕容承端着酒杯走过来,走到锦屏面前,跪下:“皇姑祖母,孙儿敬您一杯。祝您健康长寿。”锦屏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她看着太子,这孩子长大了,十四岁,比她高了。眉眼像皇帝,但性格像皇后,温和沉稳。
“殿下长大成人,臣女放心了。”锦屏说。
太子认真地看着她:“皇姑祖母,孙儿一定好好读书,将来当个好皇帝,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锦屏的眼眶又红了,这回没忍住,眼泪掉了一滴。她赶紧擦了。
寿宴上,皇帝站起来,端起酒杯,面向百官。“朕今天要说一句话。”他的声音很大,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朕这一生,最感谢的是皇姑母。没有她,就没有今日之大梁。商道立宪是她推的,万国来朝是她办的,北境的仗是她打的,江南的灾是她治的。朕能有今天,大梁能有今天,全是她的功劳。”
百官安静了。
锦屏站起来,也端起酒杯:“皇上过奖了。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大梁能有今天,是皇上的英明,是百官的勤勉,是百姓的努力。臣女一个人,做不了这么多。”
皇帝看着她,笑了:“皇姑母,您还是这么谦虚。”
锦屏也笑了:“臣女不是谦虚,是实话。”
君臣对视了一眼,同时饮尽了杯中的酒。百官齐声高呼:“皇上万岁!长公主千岁!”声音震得太庙的瓦片嗡嗡响。胡四海坐在最后一桌,跟着喊,嗓子都喊哑了。
赵铭老了,头发全白了,走路要人扶,但今天他也来了,坐在前排。他端起酒杯,手在抖,酒洒出来不少。他喝了一口,咳嗽了几声,又喝了一口。他看着锦屏,看着皇帝,看着太子,想起自己跟锦屏一起推行商道立宪的那些年,想起那些没日没夜对账的日子,想起那些被人在背后捅刀子的时候。现在都过去了,都好了。
慕容衍坐在锦屏旁边,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。锦屏没挣开,也没看他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,太阳落山的时候,灯笼点了起来,广场上红彤彤的,像是又亮了一轮太阳。皇帝喝了不少,脸红了,话多了,拉着锦屏的手不肯松开。皇后过来劝,劝不动,太子过来劝,还是劝不动。最后还是锦屏说了一句:“皇上,您该歇了。”皇帝这才松手,被皇后扶走了。
锦屏和慕容衍最后走的。他们走在宫道上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亮得像铺了一层霜。慕容衍走得很慢,锦屏也跟着放慢了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叠在一起。
“你今天哭了?”慕容衍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你擦眼睛了。”
“风迷了眼。”
慕容衍没再问。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锦屏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太庙的灯火还亮着,隐隐约约能听见宴席上还在劝酒的声音,隔了这么远传过来,已经模糊了,像远处河面上的水声一样含混不清。她看了几秒,转过身,上了马车。慕容衍跟在后面,伸手扶了她一把。马车走了,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。
亲王府的桂花树又开了一茬,香味浓得呛人。碧桃今天回了府,专门给锦屏炖了汤,站在门口等着。看见马车进来,她迎上去,肚子已经很大了,走路有点笨。她扶着锦屏下车,锦屏看她笨重的样子,让她别跑,她说不跑。张成跟在后面提着锦屏的包袱,被阿九瞪了一眼,两人抢包袱差点吵起来。
锦屏站在桂花树下,深呼吸了一口气,闻到花香,闻到饭菜香,闻到慕容衍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她没来由地觉得安心。伸手摸了摸那棵桂花树,树皮粗糙,摸上去像老人的手。慕容衍走过来问摸什么,锦屏说没什么,把手缩回去了。碧桃招呼她进屋喝汤。
锦屏转身走了两步,低头看见地上落了一层桂花,金灿灿的铺在青砖上,踩上去软软的。她蹲下来捡了几朵,花瓣还新鲜,边缘刚卷起来,像是早上才落的。她攥在手心里,没扔,起身进了花厅。碧桃把汤端上来,她坐下来喝了一口,汤是热的,刚出锅,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,把汤碗端远了些,吹了吹,又端回来小口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