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婚过后,日子忽然慢了下来。
锦屏每天早上还是卯时起身,但不再急着去书房批折子了。她在院子里走两圈,看看桂花树,看看葡萄架,看看慕容衍练剑。慕容衍的剑已经不如当年快了,一套剑法练下来要歇两回,但他不肯放下,说是“练了一辈子,不练浑身难受”。锦屏也不劝,就坐在廊下看着,手里捧杯热茶。
碧桃隔三差五就来,带着儿子张念屏。小家伙三岁了,虎头虎脑的,一进亲王府的门就喊“姑奶奶”,声音脆生生的,满院子都能听见。锦屏每次听见都笑,蹲下来张开胳膊,小家伙就扑过来,撞得她往后仰,慕容衍在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背。
“这孩子,力气不小。”慕容衍说。
张念屏仰头看他,喊了声“姑爷爷”,慕容衍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碧桃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嘴里念叨“慢点跑”,追上来在念屏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锦屏抱着念屏站起来,问碧桃带了什么来,碧桃说炖了汤,锦屏说“你每次都炖汤,我喝不完”。碧桃说“喝不完让王爷喝”。慕容衍在旁边说“我也不想喝”。碧桃不理他,提着汤进了厨房。
“碧桃姐,你又炖了什么?”阿九从门外进来,手里牵着儿子赵安。赵安比张念屏小一岁,走路还不太稳,歪歪扭扭的,阿九一只手拽着他,另一只手拎着个包袱。
“老母鸡炖人参,给小姐补身子。”碧桃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。
阿九把赵安放在廊下,让他跟张念屏玩。两个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,推着推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就打起来了。张念屏推了赵安一把,赵安坐在地上,嘴一瘪,要哭。阿九蹲下来,瞪了他一眼:“不许哭。”赵安憋住了,眼眶红红的,没哭出来。锦屏看不下去了,弯腰把赵安抱起来,哄了两句,赵安趴在她肩膀上,不哭了。
“你看看你,把孩子管得都不敢哭了。”锦屏瞪了阿九一眼。
阿九理直气壮:“义母,男孩子不能动不动就哭。”
碧桃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,递给锦屏:“小姐,趁热喝。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?”
锦屏接过汤,喝了一口,鸡汤里放了人参,味道有点苦。她皱了皱眉,还是喝完了。把碗递给碧桃,说了句“你盯着我喝汤比我娘还厉害”。碧桃笑了:“我就是您娘。”
锦屏被她逗笑了。
下午的时候,太子慕容承来了。他十五岁了,个子蹿得很快,比锦屏高了半个头。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“皇姑祖母。”他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锦屏让他坐下,碧桃端了茶上来。慕容承接过茶,放在桌上,把手里的书递给锦屏:“皇姑祖母,孙儿看了您写的《商道》,第三卷有些地方不太明白,想请教您。”
锦屏接过书,翻了翻,指着其中一段:“这一段,讲的是商政关系。你看这里——‘商不与政争,政不与商争,各守其道,各安其分。’这句话的意思是说,商人不要想着干预朝政,朝廷也不要想着压榨商人。两条线,各走各的,但方向要一致,都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慕容承听得很认真,点了点头:“皇姑祖母,那如果朝廷和商人的方向不一致了呢?”
锦屏看着他,目光温和但认真:“那就坐下来谈。商人列席朝会,不是为了吵架,是为了让朝廷听到商人的声音。听到了,才能找到一致的方向。”
慕容承又点了点头,把这段话记在了本子上。
锦屏讲了一个时辰,太子走了以后,慕容衍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本棋谱。“下棋?”他问。锦屏说下,两个人坐在廊下,摆开棋盘。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金黄色的,铺了一地。风一吹,几片叶子飘到棋盘上,慕容衍拿起来,放在一边。
“太子走了?”他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问了你什么?”
“问商道。”
慕容衍点了点头,落了一子。锦屏看了一会儿棋盘,也落了一子。两个人下得不快,一盘棋下了快一个时辰,最后还是锦屏赢了。慕容衍把棋子收起来,说了句“你赢了”。锦屏说“你让我了”。慕容衍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入秋以后,慕容衍的旧伤犯得勤了些。阴天的时候膝盖疼,下雨的时候肩膀疼。太医来看过,说没什么好办法,就是静养,注意保暖。锦屏每天给他熬药,早晚各一碗。药是苦的,慕容衍喝的时候眉头都不皱,喝完了把碗递回去,说了句“苦”。锦屏说“苦就对了,不苦不治病”。
碧桃从家里拿了几块冰糖来,让慕容衍喝完药含一块。慕容衍含了,说“甜”。锦屏看他那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小时候我娘给我喂药,喝完也给冰糖。”慕容衍说。
“那你把我当你娘了?”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:“你比我娘凶。”
锦屏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,不重,但慕容衍假装疼得龇牙。碧桃在旁边看着,捂着嘴笑。
阿九的儿子赵安学走路的时候,锦屏在亲王府的廊下铺了一层软垫。赵安走两步摔一跤,走两步摔一跤,摔了不哭,爬起来继续走。阿九在旁边看着,不扶。锦屏心疼,想去扶,慕容衍拉住她:“你别管,让孩子自己学。”
锦屏被他拉着,只好站着看。赵安走了十几步,终于稳稳当当地走到了锦屏面前,张开胳膊抱住她的腿。锦屏蹲下来,亲了亲他的脸。赵安被亲得痒,咯咯笑了。
张念屏跟赵安处熟了,常来亲王府跟赵安玩。两个人你追我赶,满院子跑,把花盆撞倒了好几个。碧桃跟在后面收拾,阿九站在廊下看着。锦屏坐在椅子上,看着两个孩子跑来跑去,对慕容衍说了一句:“家里终于热闹了。”
慕容衍看了她一眼:“嫌弃我太闷?”
“不是嫌弃你闷,是以前人少,现在人多。”锦屏端起茶杯,“人多好,有人气。”
慕容衍没说话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锦屏没挣开,就这么让他握着。
碧桃端了点心出来,两个孩子冲过来,一人抓了一块,又跑去玩了。碧桃看着他们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小姐,这孩子太皮了,我都管不住。”锦屏说:“皮点好,皮了聪明。”碧桃说:“像他爹。”阿九在旁边说:“张成可不皮,他是闷葫芦。”碧桃瞪了她一眼:“你说谁闷葫芦?”
“我说张成。”
“我回去告诉他。”
“你去,我不怕。”
两个人拌嘴,拌着拌着都笑了。
傍晚的时候,碧桃和阿九带着孩子走了。锦屏站在门口送他们,看着两辆马车消失在街角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慕容衍在廊下等着她,手里端着杯茶,茶已经凉了。
“别站太久,秋风凉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在廊下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树上的花快谢完了,只剩几簇挂在枝头,香气也淡了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的。
慕容衍忽然说:“有你照顾,我能活到一百岁。”
锦屏看了他一眼:“一百岁?那不成老妖精了?”
“老妖精也是你夫君。”
锦屏笑了,笑得很轻,眼睛弯弯的,跟年轻时一样。她伸手把慕容衍肩上的一片落叶拿下来,叶子已经干了,一捏就碎。碎屑粘在她手指上,她轻轻弹了弹,没弹干净,又在衣角上蹭了蹭。慕容衍看着她蹭手指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