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铭的告老折子是初秋递进宫里的。
皇帝看了折子,半天没说话。小安子在旁边候着,大气不敢出。过了好一会儿,皇帝才开口:“去请长公主进宫。”锦屏到了乾清宫,皇帝把折子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皇姑母,赵卿跟了咱们多少年了?”皇帝问。
锦屏想了想:“永宁十九年他跟着臣女搞商政司,到现在快三十年了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有些发涩,“朕都五十了,他也该歇了。”
皇帝在折子上批了“准奏”两个字,批完放下笔。他顿了顿,又提笔写了一道旨意:赵铭致仕,赐黄金千两,绢帛五百匹,亲书匾额“一代贤相”一块,着礼部安排仪仗,护送回乡。
锦屏从宫里出来,没回亲王府,直接去了赵府。
赵铭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籍,满头白发,走路已经不太利索了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慢慢挪。看见锦屏进来,他放下手里的书,要行礼。锦屏扶住他,不让跪。
“长公主,臣明天就走了。”赵铭的声音沙哑,嗓子里像含着沙子。
锦屏在椅子上坐下,赵铭也坐下。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碧桃跟来了,默默给两人倒了茶,退到门口站着听。
“长公主,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跟着您改革。”赵铭端起茶杯,手在抖,茶水洒了一些出来,“商道立宪、土地清丈、吏治考核,这些事,臣做了一辈子,没做够。”
锦屏端起茶杯,没喝,放下:“赵大人,是我幸运,有你这样的帮手。没有你,商政司撑不起来。”
赵铭摇了摇头:“长公主,您别这么说。臣就是个干活的,主意是您出的,路是您指的。臣就是照您的意思办事。”
“办事的人比出主意的人重要。”锦屏看着他,“主意再好,没人办,也是空的。赵大人,这三十年,辛苦你了。”
赵铭的眼眶红了,没说话。
慕容衍也来了。他走进书房,赵铭站起来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慕容衍伸手,赵铭也伸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。两个人都老了,手上的青筋凸起来,皮肤皱巴巴的。
“老伙计,回乡好好养老。”慕容衍说。
赵铭点了点头:“王爷,您和长公主也要保重。您身上的旧伤,别不当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衍松开手,退到一边。
赵铭离京那天,天刚蒙蒙亮。
锦屏和慕容衍到城门口送他。赵铭的马车已经等着了,车上装满了书和行李,还有皇帝赐的那块匾额,“一代贤相”四个金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赵铭穿着便服,拄着拐杖,站在马车旁边。他的弟子李恪扶着他,李恪三十出头,是赵铭一手带出来的,这些年一直在户部干,已经做到了侍郎。
锦屏走到赵铭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:“赵大人,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,路上吃。”
赵铭接过去,手在抖,布包差点掉了。李恪帮他接住,放进马车里。
“长公主,您要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,老家那边气候潮湿,注意腿脚。”
赵铭点了点头,转过身,李恪扶他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,马车慢慢往前走。锦屏站在城门口,看着马车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。她站了很久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慕容衍站在她旁边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锦屏没动。
“又走了一个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慕容衍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句: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”
锦屏转过身,往回走。慕容衍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谁都没再说话。城门口的士兵看见他们,远远地行礼。锦屏没有看,就那么走回了亲王府。
碧桃正在院子里跟张成说话,看见锦屏进来,脸色不太好,赶紧迎上去。扶她坐下,倒了一杯热茶,锦屏捧在手里没喝。碧桃问“赵大人走了?”,锦屏嗯了一声。碧桃想再问两句,听见慕容衍从后面走进来的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慕容衍朝她使了个眼色,碧桃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端着空茶盘退出了花厅。
“小姐,赵大人走了,朝中谁接替他?”碧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还是问了。
锦屏放下茶杯,说:“赵铭的弟子李恪不错,皇上自有安排。”碧桃点了点头,转身去厨房了。
没过几天,旨意下来了。李恪接替赵铭出任户部尚书,兼管商政司。皇帝在朝堂上说:“李恪是赵卿的弟子,学问好,人品好,又能干。商政司交给他,朕放心。”锦屏也在场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李恪跪下谢恩,起身的时候朝锦屏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
锦屏看着李恪,想起了当年的赵铭。那时候赵铭刚接手商政司,干劲十足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走路带风。现在赵铭老了,走了,他的弟子接上了。
日子还得往前过。
傍晚,锦屏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杯热茶。慕容衍从书房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树上已经没什么花了,叶子的边缘开始发黄,边缘卷了起来。
“你说,赵铭回了老家,会不会不习惯?”锦屏忽然问。
慕容衍想了想:“刚开始可能不习惯。但过一阵就好了,他忙了一辈子,该歇歇了。”
“我也是忙了一辈子,怎么没觉得该歇?”
“你歇了吗?”慕容衍看着她,“你每天还在看书,还去给太子讲课,还操心朝堂上的事。你歇什么了?”
锦屏愣了一下,笑了:“你说得对,我没歇。”
“你这个人,天生不会歇。”
锦屏没反驳。
碧桃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,递给锦屏。锦屏接过去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今天的汤怎么咸了?”碧桃说:“可能手抖了。”锦屏没再说,继续喝。
张念屏从门口跑进来,扑到锦屏腿上:“姑奶奶!姑奶奶!我娘说今天在这里吃饭!”锦屏摸了摸他的头:“行,在这里吃。让你姑爷爷去给你买糖葫芦。”慕容衍面无表情地站起来,去给张念屏买糖葫芦了。张念屏跟在后面跑,喊着“姑爷爷我也去”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锦屏看着他们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碧桃蹲在锦屏旁边,把张念屏跑掉的鞋捡起来,拍了拍灰,放在廊下的台阶上。“小姐,您说赵大人这一走,还会回来吗?”碧桃问。锦屏想了想说不会回来了,碧桃又问为什么,锦屏说“老了,走不动了”。
碧桃没再问了。她低头看着台阶上那双小小的鞋子,鞋底沾着泥,还粘着两片落叶。她把落叶拿掉,把鞋子摆正,一双放在那里。
夕阳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的。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伸到了廊下。锦屏伸手摸了摸那道影子,手指碰到的却是阳光晒热的地砖,硬邦邦的。她把手指缩回来,放在膝盖上,继续看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,像一只慢吞吞的虫子,从这边爬到那边,不慌不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