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铭走后的第三天,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李恪。
锦屏也在。皇帝让她坐在旁边,说“皇姑母帮朕把把关”。李恪进来的时候,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,身子清瘦,但腰板很直。他跪下行礼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皇帝问了三个问题。第一个是“商政司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”,李恪说“不是商法不够好,是人不够用。各地商政司分署缺懂商法的官员,商科毕业的学生不少,但愿意去地方的少”。皇帝点了点头。第二个问题是“商税分级推行这么多年,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”,李恪想了想,说“有。小商号的起征点可以再抬高一点,大商号的累进税率也可以再优化。但不能急,得慢慢调”。皇帝又点了点头。第三个问题是“你老师走了,你怕不怕”,李恪说“怕。但怕也要干。老师教了我二十年,不是为了让我怕的”。
皇帝笑了,转头看了锦屏一眼。锦屏没说话,但微微点了下头。
圣旨第二天就下了。李恪任尚书左仆射,兼管商政司。朝堂上有人议论,说李恪资历不够,说他是靠老师的关系上位的。李恪听见了,没解释,上任第一天就把商政司近三年的账目全调了出来,关了三天,看完了一百多本账册。第三天他出来的时候,眼睛熬得通红,但精神很好,对下属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账目清楚,没问题。以后继续保持。”
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,是来亲王府请教锦屏。那天下午,李恪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提着一盒点心,站在亲王府门口。碧桃进去通报,锦屏正在看书,听了李恪的名字,说让他进来。
李恪进门就鞠了一躬:“长公主,下官来请教。”
锦屏让他坐下,碧桃端了茶上来。李恪接过茶,没喝,放在桌上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问题。“长公主,商政司的事,您还有什么嘱咐?”他的声音很诚恳,“学生年轻,经验不足,怕做不好。”
锦屏看着他,想起了当年的赵铭。那时候赵铭也是这个年纪,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,也是这样诚恳。锦屏放下手里的书,说:“商道立宪的成果来之不易。你要守住,还要发展。”
李恪拿出笔,在本子上记了下来。又问,怎么守,怎么发展。锦屏说守就是别让已经定下来的规矩被改掉,商税分级、商法独立、商人议政,这些规矩赵铭守了这么多年,你不能让人动。李恪点头。锦屏说发展就是往前推,商道立宪才做了不到三十年,还有很多事没做完。海外贸易的规则还不完善,商科教育还要扩大,各地商政司分署的人才缺口要补上。这些都靠你了。
李恪又记了下来。记完了,站起来,朝锦屏深深鞠了一躬:“长公主,学生记住了。”
他走后,碧桃收拾茶碗,问锦屏觉得这个人怎么样。锦屏说踏实。碧桃问怎么看出来的,锦屏说他进门先鞠躬,提了点心但不急着送,问问题拿本子记,走的时候把椅子归了位。这些细节,装不出来。
李恪在朝堂上干得比赵铭还猛。他延续了赵铭的政策,稳住了基本盘,又提出了新的商税改革方案。方案的核心是进一步降低小商号的税负,提高大商号的累进税率,同时对海外贸易实行优惠政策。方案在朝堂上讨论了好几天,有人支持有人反对。最终还是皇帝拍了板,准了。
锦屏看了方案,对慕容衍说:“没看错人。”慕容衍说:“你眼光不错。”锦屏说:“赵铭教出来的徒弟,不会差。”
慕容衍放下手里的茶杯,看了她一眼:“你也是。”锦屏问什么也是,慕容衍说“你也是赵铭教出来的?不对,赵铭是你教出来的”。锦屏被他绕糊涂了,没接话。
李恪有时候下朝后会来亲王府坐坐,不是请教,就是闲聊。他话不多,但每次来都带一样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本书,有时候是一幅字,有时候是一盆花。锦屏觉得他太客气了,说不用每次都带东西。李恪说“学生应该的”。
有一次李恪带来了一盆兰花,说是他夫人养的,开了花,搬来给长公主看看。锦屏看着那盆兰花,花开了三朵,淡紫色的,姿态文雅,香气幽微,闻不太真切。她问李恪夫人是不是也懂花,李恪说夫人在家没事做就养花,养了好几年了。锦屏笑了笑,收下了花。李恪走后,慕容衍盯着那盆兰花看了半天,问锦屏:“他是不是有事求你?”锦屏摇头说没有,又问那为什么总来,锦屏说“他就是想来看看我”。
慕容衍没再问了。他站起来把那盆兰花搬到窗台上,嫌放桌上碍事。
碧桃在旁边看着,嘀咕了一句“王爷这是吃醋了”,声音不大,但慕容衍听见了。他转过身瞪了碧桃一眼,碧桃吐了吐舌头,跑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李恪在朝堂上站住了脚,商政司的事也捋顺了。皇帝对他越来越信任,大事小事都先问他意见。李恪不揽权,该请示的请示,该汇报的汇报,该自己定的自己定。分寸拿捏得很好。
锦屏有时候在府里听阿九说朝堂上的事,听完点点头,什么都不说。阿九问她满不满意,她说“满意”。阿九又问“比赵大人呢?”,锦屏想了想说“不一样,赵铭是开创,李恪是守成”。阿九说“守成比开创容易”,锦屏说“错,守成比开创难。开创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守成的时候你不知道别人想做什么”。阿九没听懂,但她看出来了,锦屏对李恪确实满意。
李恪上任半年后,商税改革方案正式实施。小商号的税负又降了一截,大商号多交了一些,但大商号们没说太多话。胡四海虽然老了,但还在商会挂着名,他站出来说了句“长公主当年说大商号要多承担,这话我记了二十年。现在李大人接着干,我们支持”。胡四海一开口,其他大商号也不好意思反对了。
海外贸易的优惠政策也见了效。广州、泉州、明州三个港口的商船多了三成,商税多了两成。皇帝在朝堂上表扬了李恪,李恪跪下说“这是长公主和赵大人的功劳,臣只是照办”。皇帝说“你照办得不错”。
锦屏在亲王府听到这些事,没说什么。碧桃在旁边说“李大人挺会做人”。锦屏没接话。
慕容衍傍晚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两条鱼,说是张成钓的,送过来给锦屏炖汤。锦屏让碧桃去处理鱼,碧桃在厨房里杀鱼,鱼蹦了两下从盆里跳出来在地上扑腾,碧桃喊张成来抓,张成跑进来鱼已经被阿九摁住了。阿九说她正好来送情报撞上了,顺手的事。
鱼汤炖好端上来,锦屏喝了一口说鲜。慕容衍也喝了一口说还行,碧桃站在旁边等他俩评价,等了半天只有“鲜”和“还行”,有点失望。锦屏看她表情不对,又补了一句“碧桃手艺越来越好了”。碧桃这才笑了。
李恪又来了,这回带了一篮橘子,说是老家寄来的,给长公主尝尝。锦屏剥了一个吃,甜。她让碧桃把橘子收起来,给慕容衍留几个。李恪坐了一会儿,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。起身告辞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:“长公主,您觉得商道立宪还能走多远?”锦屏看着他,问他想听真话还是假话,李恪说真话。
锦屏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树上叶子黄了大半,有些已经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偶尔有一片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。她看了片刻才开口:“商道立宪不是一天建成的,也不会一天就倒。但能不能走下去,不看商法好不好,看人。有人在,商法就在。人没了,商法就是一堆纸。”李恪没有说话,站起来又鞠了一躬,走出花厅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,从急促变沉稳,从沉稳变听不见。
碧桃把橘子收好,从厨房出来问锦屏还要不要喝汤。锦屏说不用了。碧桃看她好像在想事情,没敢多问,把围裙解了挂在厨房门后,走到廊下收了晾了一天的衣裳。干了,叠好,毛巾搭在胳膊上。锦屏还坐在花厅里,看着窗台。窗外慕容衍的影子从桂花树下走过,手里拿着水壶去浇那两棵葡萄。他浇得很慢,像是故意走得很慢,把水壶歪着拿,水线细细地洒在葡萄根部的土上,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。锦屏看着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,最后移出了花厅的窗户框,看不见了。她低头把桌上那篮橘子往外推了推,让篮子挨着窗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