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胡守信奉来的。他跪在亲王府的花厅里,眼眶红红的,声音发哑:“长公主,家父快不行了,想见您最后一面。”
锦屏正在看书,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。碧桃捡起来,看见锦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她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,碧桃赶紧扶住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马车赶到胡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胡府的大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门楣上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。丫鬟婆子进进出出,脸上都挂着愁容。胡守信领着锦屏往里走,穿过二门,穿过回廊,到了胡四海的卧室。
胡四海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。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手臂青筋凸起,皮肤皱得像老树皮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胸腔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
锦屏走到床边,坐下。胡守信在床边低声说:“爹,长公主来看您了。”
胡四海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,看见了锦屏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沙沙的气音。他挣扎着要坐起来,锦屏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别动,躺着。”
胡四海不挣扎了,眼睛看着锦屏,眼泪从眼角淌了下来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,淌进耳朵里。锦屏伸手帮他擦掉,手指碰到他的脸颊,凉凉的,没有温度。
“长公主,老臣这辈子值了。”胡四海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从一个布商到商会会长,都是托您的福。”
锦屏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骨节粗大,掌心粗糙,全是老茧。这双手摸过布匹,拨过算盘,端过酒杯,写过账簿。现在这双手瘦得像鸡爪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“是你自己争气。”锦屏说,“我只是开了个头,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胡四海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“不是。没有您,商人还是下等人。我还是那个走街串巷卖布的穷小子,哪敢想什么商会会长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声音更轻了,“长公主,老臣这一辈子,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了会长,是跟着您干了商道立宪。”
锦屏没说话,握紧了他的手。
胡四海转过头,看着站在床尾的胡守信。胡守信走过来,跪在床边。胡四海拉着锦屏的手,又拉着胡守信的手,把两只手放在一起。
“守信,以后商会的事交给你了。长公主您多关照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,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全用在了这几句话上,“长公主,老臣求您,看在老臣跟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,帮他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锦屏打断了他的话,“我会看着他的。”
胡四海点了点头,松开了手。他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锦屏以为他睡着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睁开了眼睛。
“长公主,老臣还有最后一个心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想再看一眼商学书院。”
锦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让胡守信去安排车马。
马车很慢,胡守信亲自赶车,怕颠着父亲。锦屏坐在马车里,让胡四海靠在软垫上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胡四海睁着眼睛,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把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路再记一遍。
到了书院门口,胡守信把马车停稳了。锦屏让人抬了软椅来,把胡四海抬到书院的大门前。大门关着,已经放学了。胡四海看着门楣上“商学书院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锦屏让人开门,把软椅抬进去。
书院里空荡荡的,学生们都走了。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胡四海看着那棵树,想起了当年锦屏在树下给学生们讲课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,听不太懂,但觉得长公主讲得对。现在他老了,书院还在,学生们一批一批地进来,一批一批地出去。
胡四海老泪纵横,眼泪止不住地流,流到嘴角,咸的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锦屏站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个老院子,看着那些褪了色的窗棂。
天快黑了,有风,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,落了一地。锦屏对胡守信说“送你爹回去吧”。胡守信点了点头,用毯子把父亲裹紧了,推着软椅慢慢往外走。
胡四海在软椅上回过头,一直看着书院的大门,直到看不见了。
三日后,胡四海病逝。
锦屏在亲王府接到消息,正在看书。碧桃进来传话的时候,说到“胡爷”两个字就哽咽了,后面的话没说出来。锦屏放下书,沉默了很久,久到碧桃以为她不会说话了。最后她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写了八个字:“商界泰斗,一代楷模。”写完了看着那八个字,放下笔,又把纸拿起来看了看,没有不满意的地方,折好递给碧桃,说让人裱好送到胡府去。
碧桃接过纸出去了。慕容衍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剑——他刚练完剑,额头上还有汗。他看着锦屏的脸色,问“胡四海走了?”。锦屏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慕容衍把剑放在桌上,走过来站在她旁边。
京城商人们自发为胡四海送葬。队伍从胡府出发,经过商会,经过商政司,经过商学书院,一直送到城外。十里长街,站满了人。有人穿着白衣,有人戴着白花,有人举着胡四海的画像。老孙已经老得走不动了,让人用椅子抬着来送。老李来了,老周来了,老赵也来了。当年跟着胡四海一起打天下的那帮老兄弟,年纪最小的也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走路颤颤巍巍的,但都来了。
胡守信披麻戴孝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手里捧着胡四海的牌位,上面写着“胡公四海之位”。牌位是紫檀木的,胡四海生前亲自选的材料,说紫檀木好,不烂。胡守信一边走一边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
棺材后面跟着的是胡四海的家人。他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了,带着女婿和孩子回来奔丧。孩子们不懂事,不知道外公怎么了,被大人牵着走,东张西望。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问她娘:“外公去哪了?”她娘哭得更凶了。
锦屏没去送葬。她站在亲王府的桂花树下,听着远处的鞭炮声。碧桃站在她身后,小声说“胡爷走了”。锦屏没说话,看着树上最后几片叶子。碧桃又说“小姐,您不去送送?”,锦屏摇了摇头,说“不去了”。碧桃没再问。
鞭炮声一阵一阵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张念屏从门外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喊着“姑奶奶吃糖葫芦”。锦屏蹲下来,咬了一颗,甜的。张念屏问她好不好吃,她说好吃。张念屏高兴了,举着糖葫芦跑去找慕容衍了。
慕容衍正在书房里看折子,被张念屏塞了一嘴糖葫芦,不爱吃甜食的他被酸得皱眉。张念屏问他好不好吃,他说好吃,张念屏信了。
胡府那边,葬礼还在继续。胡守信跪在灵堂前,旁边的师爷替他念祭文。念到“先父一生忠厚,经商数十载”的时候,胡守信又哭了。胡守信哭完了磕头,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。
棺材抬出城,葬在了胡家祖坟旁边。胡四海生前说要葬在祖坟旁边,不占祖坟的位置,他说“我这一辈子已经占了太多风头,死了就不占祖宗的风水了”。胡守信依了他。
封土堆起来,插上了幡。胡守信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站起来,转过身,对着那些来送葬的商人们鞠了一躬。商人们还礼,鞠得更深。
胡守信回到灵堂收拾遗物,在胡四海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“守信亲启”。胡守信拆开,信很短,就几句话:守信,爹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钱,是跟长公主干了商道立宪,你记住,商人的根在诚信,不在银子。银子没了可以再挣,诚信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胡守信看完了信,把信折好放进怀里。他走到灵堂门口,对着京城的方向鞠了一躬。
锦屏在亲王府听了阿九的汇报,知道了信的内容。慕容衍说出那句“胡四海是个明白人”的时候,锦屏站在窗台边,看着那盆兰花。兰花谢了,花瓣蔫了耷拉着,还有半朵没完全谢也没剩几天了。她拿起桌上的小剪刀,把谢了的花梗剪掉,剪完了用布把剪刀擦干净放回抽屉里。
“是啊,”她把抽屉关上,“是个明白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