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四海的丧事办完,头七也过了,商会的事不能一直没人管。
老孙召集了在京的商会成员,在商会大堂里开了一次会。来了百十来号人,坐得满满当当。老孙站在台上,咳了两声,说:“胡爷走了,会长不能空着。今天请大家来,就是选新会长。”
话一出口,底下就嗡嗡地议论开了。有人提名老孙,老孙摇头,说自己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。有人提名老李,老李也摇头,说自己连账都算不清了,当什么会长。还有人提名老周,老周直接站起来走了。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——胡守信。
胡守信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眼睛还是肿的。他听见有人提他的名,愣住了,站起来连连摆手:“我不行,我太年轻了,经验不够。”
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“他确实太年轻了,三十岁,压不住阵。”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堂里,每个人都能听见。还有人附和说“商会会长得有个阅历深的人来当”、“胡爷在的时候还能镇住,现在年轻人上来怕是不行”。
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进胡守信耳朵里,他的脸涨红了,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我推荐胡守信。谁有意见?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大,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。所有人转过头,锦屏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紫色常服,头发挽着,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亮亮的。碧桃跟在后面,慕容衍站在门外,没进来。
大堂里哗啦一片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老孙赶紧迎上去:“长公主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不来,你们这会长选到明天也选不出来。”锦屏走进来,所有人都给她让路。她走到台上,转过身,看着下面百十来号人。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,不怒自威。
“胡守信接任会长,是我推荐的。谁有意见,现在说。”
刚才那个说“太年轻”的人,缩了缩脖子,没敢吭声。锦屏看见他了,没点名,只是说:“我当年开始改革的时候,比胡守信还年轻。有人说我太年轻,干不成事。结果呢?商道立宪干了三十年,大梁从穷变富。年轻不是问题,问题是能不能干事。”
大堂里鸦雀无声。
“胡守信跟他爹学了这么多年,商会的门道他门清。他缺的不是本事,是机会。今天这个会,就是给他机会。”锦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这个面子,你们给不给?”
“给!”老孙第一个喊出来,“长公主说给,我们就给!”
底下的人纷纷跟着喊:“给!给!”胡守信站在角落里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老孙主持了投票。胡守信全票当选,连那个说“太年轻”的人也投了赞成票。
胡守信走到台上,朝锦屏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过身,朝台下的商人们鞠了一躬。他想说几句,但嘴张了张,喉咙堵得厉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发哽:“我爹走了,我接他的班。我不敢说比我爹强,但我跟他保证过,商人的根在诚信,不在银子。这句话,我记一辈子。各位叔伯兄弟,以后多关照。”
掌声响了起来。没有多热烈,但很真诚。
会后,胡守信跪在锦屏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“长公主,晚辈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锦屏扶他起来:“别跪了,好好干。你父亲在天上看着呢。你要是干不好,他晚上托梦骂你。”
胡守信破涕为笑,脸上的泪还没干,笑了一下又牵动了泪腺,赶紧拿袖子擦。
慕容衍站在商会门口等着锦屏。碧桃先出来,说小姐还在跟胡守信说话。慕容衍点了点头,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。天已经快黑了,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锦屏才出来。
“说完了?”他问。
锦屏上了马车,碧桃扶她坐好,放下车帘。慕容衍骑马跟在旁边。马车走了,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,笃笃咕咕地响了一路。
锦屏靠在车壁上,看着慕容衍映在车帘上的影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胡守信比他父亲还强。”慕容衍在车外听见了,说了句“虎父无犬子”。锦屏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的街景,说“商界后继有人了”。慕容衍没接话,骑在马上,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。
马车拐进了亲王府所在的巷子,碧桃先跳下来,伸手扶锦屏。张成在门口等着,看见慕容衍回来,接过缰绳把马牵走了。锦屏进了花厅,换了家常衣裳,碧桃端了碗汤上来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累了吧?”碧桃问。
“不累。”锦屏睁开眼,“就是想起胡四海了。当年他第一次上朝,紧张得腿抖。现在他儿子当会长了,他也看不到了。”
碧桃叹了口气,把汤碗收了。
过了一个月,胡守信在商会干得风生水起。他把父亲留下的老班底稳住了,又吸收了几个年轻的商人进商会。有个做海运的年轻人叫陈帆,在海上跑了七八年,见多识广,胡守信破格提拔他当了副会长。有些老商人不满,说“年轻人不懂规矩”,胡守信说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帆哥懂海运,商会需要他,跟年龄没关系”。老商人们虽然不服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胡守信还搞了一个“商会帮扶基金”,专门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小商号。资金从大商号募集,小商号遇到资金周转困难可以申请无息贷款。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,锦屏听说了,点了点头。
胡守信上任半年后,商会的凝聚力比以前更强了。老孙在年终总结会上说:“胡爷的儿子,跟他爹一样,心里装着大家。”
锦屏在亲王府听到这些,没说什么。碧桃说“胡守信还挺能干”。锦屏说“不是能干,是走对了路。走的不是自己的路,是他爹的路。他爹的路又是跟着我走出来的。所以你看,一代一代,路是连着的。”碧桃听不懂,但她觉得小姐说的对。
慕容衍那阵子身体不大好,旧伤犯得勤了些,阴天的时候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。太医来看了,说没啥好办法,就是多休息。锦屏每天给他熬药,早晚各一碗。慕容衍喝药不皱眉头,喝完了把碗递回去。锦屏从桌上摸一块冰糖塞给他,他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有一天傍晚,两个人坐在廊下。慕容衍忽然问锦屏:“你说,胡四海在那边见到赵铭了没有?”锦屏说“应该见到了”,慕容衍又问“他们在那边会不会还吵架”,锦屏想了想说“吵了一辈子了,估计到了那边还得吵”。慕容衍笑了,笑得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锦屏看着他的侧脸,夕阳照在他的皱纹上,那道旧伤疤已经完全看不清了。
碧桃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,看见两个人坐在廊下,放轻了脚步。她把汤放在廊下的桌上,没出声,转身回去了。张念屏在院子里追赵安,两个人跑得满头大汗,碧桃喊他们喝汤,没人理她。
锦屏看着两个孩子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,说了句“年轻真好”。慕容衍看了她一眼:“你也不老。”锦屏没接话,伸手端起汤喝了一口。汤不烫了,温的,正好。她把碗递给慕容衍,慕容衍也喝了一口。两个孩子跑到廊下,张念屏趴在锦屏膝盖上喘气,赵安蹲在台阶上指着天边的云说“那朵云像马”。张念屏抬头看了一眼,说不像,像狗。两个人就“像马还是像狗”吵了起来。
锦屏被他们吵得头疼,但没制止。她靠在椅背上,听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,看着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灰色。慕容衍把空碗放在桌上,伸手拍了拍张念屏的脑袋。张念屏转过头冲着他笑,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。慕容衍看着那张缺了牙的笑脸,也跟着笑了一下,嘴角弯得不高但确实在笑。
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,带着街上卖糖炒栗子的香味,焦甜焦甜的,从花厅门口一直飘到廊下。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,又停了。桌上那只空碗里还剩下一点点汤底,碧桃过来收碗时看见了,端起来看了看,倒在了花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