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秋雨来得突然。
慕容衍下午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看桂花落了一地,弯下腰捡了几朵,想拿回去给锦屏看。雨忽然就下来了,不是那种慢慢下起来的雨,是从天上泼下来的,连个前兆都没有。碧桃在屋里喊“王爷快进来”,他应了一声,不紧不慢地走回来,还是淋了个透。
锦屏拿了干毛巾递给他:“让你早点进来,不听。”
慕容衍接过毛巾擦了擦脸:“几滴雨,不碍事。”
半夜,锦屏被一阵粗重的呼吸声惊醒。她点灯一看,慕容衍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眉头紧锁着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碧桃被叫起来,披着衣裳跑过来,一看慕容衍的脸色,脸也白了。她赶紧让人去请太医,又去烧水。锦屏拧了湿毛巾敷在慕容衍额头上,毛巾放上去没一会儿就热了,换了又换,换了七八回。
太医来的时候,慕容衍已经开始说胡话了。太医搭了脉,眉头拧成了疙瘩,又看了看慕容衍的眼睛,退后一步,跪在地上没起来。锦屏看着他跪在那里的样子,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长公主,王爷年纪大了,这次恐怕……”太医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“恐怕什么?”锦屏的声音不大,但那语气让太医打了个哆嗦。
“臣……臣尽力。”
锦屏没再说话,把湿毛巾拿下来重新拧了一遍,又敷在慕容衍额头上。碧桃在旁边站着,看着她的背影,偷偷抹了把眼泪。她想起当年慕容衍在京城养伤的时候,锦屏也是这样守在床边,不眠不休。那时候慕容衍还年轻,身体底子好,扛过来了。现在他快七十了,这一关,还能扛过去吗?
锦屏让碧桃去把阿九叫来。阿九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,骑了快马赶到亲王府,靴子都没穿好。她进门的时候,锦屏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慕容衍。慕容衍牙关紧咬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锦屏拿帕子擦干净,继续喂。
“义母,我带了人参来,是宫里库房的,千年老参。”阿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,递给太医。太医看了看,点了点头,切了几片让慕容衍含在舌下。
到了天亮,慕容衍的烧还是没退。皇帝听说消息,散了早朝就赶过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重,靴子踩在金砖上咔咔响。看见慕容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,站在床边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握住慕容衍的手,那手瘦得只剩骨头,青筋一条条凸起来,皇帝的手指触到那些硬邦邦的筋络,指节微微屈了一下。
“皇兄,您要挺住。”皇帝的声音发紧,“朕还要您帮朕看着大梁呢。”
慕容衍的手指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听到了,还是无意识的。皇帝感觉到了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锦屏站在床边,一夜没睡,头发散了也没梳,衣裳皱巴巴的。碧桃端着粥进来让她吃,她摇了摇头,说不饿。碧桃把粥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不走。锦屏看了她一眼,端起粥喝了两口,又放下。
“小姐,您要是倒下了,王爷谁照顾?”碧桃说。
锦屏没说话,又端起粥喝了几口。
阿九站在门口,进进出出地递消息、送药、换水,脚不沾地。她眼眶一直是红的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派人去宫里又取了一根人参,还让人去请了京城另一位名医。两个太医会诊,开了新的方子。药熬好了,锦屏接过去,一勺一勺地喂。这回慕容衍的牙关松了些,咽下去半碗。
第三天,慕容衍的烧终于退了。
锦屏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慕容衍的手。碧桃端了药进来,看见她睡着的样子,不忍心叫醒,把药放在桌上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锦屏醒了,喊了一声“药呢”,碧桃赶紧端过去。
锦屏正要喂药,发现慕容衍的眼睛睁开了。她愣在那里,药碗差点没端稳。慕容衍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面:“你瘦了。”
锦屏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她放下了药碗,伸手想擦眼泪,手伸到一半被慕容衍握住了。他的手没力气,握得不紧,但很固执,不肯松开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锦屏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慕容衍看着她的眼泪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说出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放心,阎王爷不敢收我。他怕你找他算账。”
碧桃站在门口听见了,又哭又笑,捂着嘴跑了。阿九正在廊下煎药,看见碧桃这副样子吓了一跳,问怎么了,碧桃说“王爷醒了,还开玩笑呢”。阿九蹲在药炉前,手里的扇子掉了,火苗被风吹得乱窜,她赶紧捡起来扇了几下,眼眶红红的,嘴角却翘着,嘟囔了一句“吓死人了”。
锦屏端着药碗,一勺一勺地喂慕容衍。这回他没吐出来,一碗药全喝完了。锦屏从桌上摸了一块冰糖塞到他嘴里,慕容衍含了含,眨了眨眼,含含糊糊说了句“甜”。锦屏把碗放在桌上,坐下来,把自己散了头发重新挽了挽,手指有些笨拙,头发丝滑了好几回才挽上去。
皇帝听说慕容衍醒了,又来了亲王府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慕容衍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,半天没说出话。慕容衍先开口了:“皇上,臣没事了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说“没事就好”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眼睛出卖了他,红得跟兔子似的。
太医又来看了一回,说王爷的命是捡回来的,以后不能再操劳了,更不能淋雨受寒,要好好养着。慕容衍说“我本来就退了,还操什么劳”,太医看了一眼锦屏,锦屏说了一句“你操心还少吗”,慕容衍没接话。
锦屏让碧桃把慕容衍的公文全搬走,一本都不许留在书房。碧桃搬了好几趟,堆在厢房里,码了半面墙。慕容衍说“有些折子我还要看”,锦屏说“你歇着,我帮你看”。慕容衍看了她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,闭眼睡了。
慕容衍能下床走动的时候,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。他走路比以前慢了很多,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,像在丈量院子里的地砖到底有多少块。碧桃在廊下铺了厚垫子,让他坐着晒太阳。锦屏陪在旁边,手里拿着本书,但没怎么看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。慕容衍闭着眼睛,脸被晒得微微发红,呼吸很匀净。
张念屏跑进来,看见慕容衍坐在那里,喊了声“姑爷爷”,慕容衍睁开眼。张念屏从兜里掏出一块糖,塞到慕容衍手里,说“吃糖就不苦了”。慕容衍看着那块糖,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他把糖剥了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,眯了一下眼睛。张念屏问他甜不甜,他说甜,张念屏满意了,又跑去追蝴蝶了。
锦屏看着慕容衍含糖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阿九从门外进来,手里提着两包药,是太医新开的方子。她把药交给碧桃,走到廊下,给慕容衍行了个礼。慕容衍摆了摆手,让她别多礼。
“王爷,您这次可把义母吓坏了。”阿九说。
慕容衍看了锦屏一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以后别吓她了。”阿九的声音有点涩。
“尽量。”
阿九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月亮门那里又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锦屏正把毯子往慕容衍腿上盖,动作很轻,像是在盖一件易碎的东西。慕容衍低头看着她的手,嘴唇动了动,听不清说了什么,锦屏笑了一下,手没缩回去。阿九在那站了几息的功夫,转过身走了,出了门拿袖子擦眼睛,擦完了骑上马回宫了。
碧桃端了汤出来,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廊下,放轻了脚步。她把汤放在廊下的桌上,没吱声,转身走开了。回廊那头张念屏追蝴蝶追到了花圃里,踩了一脚泥,碧桃喊他,他不应,碧桃叹了口气去厨房热水准备给他换裤子。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收廊下的汤碗,汤碗还冒着热气,她端起来走了。慕容衍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,锦屏把他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,站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,扶着廊柱站了一瞬才缓过来。她看了一眼慕容衍,没醒。回屋拿了件外袍出来搭在他膝上,转身走了,脚步声轻轻的,踩在廊板上没有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