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商道》印行之后,各地商人和学子纷纷来信。有的人问商法细则,有的人问海外贸易,还有的人问一些形而上的问题——“商道之上,是否还有天道?”锦屏看了这些信,沉默了好几天。有一天早上她坐到书案前铺开纸,对慕容衍说了一句“我觉得《商道》还有未尽之处”。慕容衍正在旁边看书,闻言放下书问她打算写什么,锦屏想了想说“写商道与天道、商道与人道”。慕容衍点了点头,起来帮她磨墨。
续篇比正篇写得慢。正篇写的是事,续篇写的是理。事好写,理难讲。锦屏常常写了一整页又揉掉,废纸篓半天就满了。碧桃进来收拾看着那些揉成团的纸,替她觉得可惜,又不敢说,把纸团一个个捡起来抚平叠好收在箱子里。
慕容衍每天在书房陪着,不是磨墨就是翻书。锦屏查资料的时候说个书名,他就去找,找到了放在她手边。两个人配合得像合作了多年的掌柜和伙计,不用说话,一个眼神就明白。锦屏有一天写累了抬起头看着慕容衍,问了一句“你不嫌闷吗?”。慕容衍把翻出来的一本《盐铁论》放在她桌上,说了句“看着你就不闷”。锦屏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洇出一个小墨点,她没管继续往下写。
商学书院的学子们听说长公主在写续篇,来信更多了。有人问“商道是否以利为本”,有人问“商道与儒道孰先孰后”,还有人问“商道可否治国”。锦屏每一封都回,字迹工整从不敷衍。碧桃说她太累,她说“年轻人好学是好事”。碧桃没再劝,把回信一一封好交给驿站。
李恪每次来亲王府都带新的问题。他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本子,上面记的全是读《商道》时想到的疑问。锦屏一一解答,李恪一一记录,记完了又问下一个。有时候慕容衍也在旁边听,听完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,端起茶杯喝一口,放下去看窗外的那棵桂花树。锦屏说他“你听了半天也不发表意见”,慕容衍说“我又不懂商道”。锦屏说“不懂还天天陪着听”,慕容衍说“听你讲话又不是为了学商道”。李恪在旁边干咳了一声,假装没听见低头猛写。
有一次李恪问了一个问题,问得很慢,像是斟酌了很久:“长公主,您觉得商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?”
锦屏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,久到李恪以为她不想回答了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,才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商道的最高境界,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,让百姓没有过不去的日子。”李恪愣住了,手里的笔掉在纸上,墨汁洇开一团黑。他赶紧拿起来,把那页纸撕了重写,写完了念了一遍,抬起头说了一句“长公主,这句话学生记一辈子”。锦屏笑了笑说“记一辈子不够,要做一辈子”。
慕容衍坐在旁边听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
续篇写了半年,整整五万字。锦屏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把手按在稿纸上按了好一会儿。慕容衍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厚厚一摞稿纸,问了一句话:“成了?”锦屏说“成了”。慕容衍把稿纸整理好码齐,用镇纸压住边角不让风吹乱。
锦屏让碧桃把稿子送到书院刻印。碧桃捧着一摞稿纸小心翼翼地出了门,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锦屏,说了句“小姐,您这回该歇歇了”。锦屏点了点头。
书刻印出来那天,李恪亲自送了一本来亲王府。锦屏接过书翻开扉页,上面印着“商道·续”三个字,下面一行小字“沈锦屏著”。她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,把书合上放在桌上。她问李恪学子们看了没有,李恪说看了,连夜看的,有人看得流泪了。锦屏没说话。
慕容衍走过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,翻到某一页停了片刻。他念出了声,声音不大但很平:“商道非一人之道,乃天下人之道。吾今日所写,愿后世有人续之。”念完了合上书看着锦屏说了句“会有人续的”。锦屏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,慕容衍说“因为你说得对”。锦屏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噎了一下,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桌上。
碧桃站在门口,看着书房里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,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书和纸的大桌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新书的封面上,把“商道·续”三个字映得发亮。碧桃看了几眼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商学书院的学子们争相传阅《商道·续》,有人整本抄下来,有人把锦屏说的那句“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”挂在学堂的墙上。孙小莲虽然已经当了商政副使,还是抽空回了趟书院,把那句话念了三遍。她跟书院的学弟学妹们说“长公主这句话,够你们琢磨一辈子”。坐下一百多人没人说话。
胡守信也买了一百本,分给商会成员。有人问他“胡会长,你觉得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”,胡守信想了想说“意思就是做生意不是为了挣多少钱,是为了让人能过好日子”。问的人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
锦屏在亲王府的日子愈发安静。慕容衍身体好了很多,能自己走到街口买糖葫芦了。锦屏说他不怕被人认出来,他说认出来又怎样,镇国王就不能买糖葫芦吗。卖糖葫芦的老汉不认识他,收了钱多给了一串,说“老人家你走慢点”。慕容衍举着两串糖葫芦走回来,一串给张念屏一串给锦屏。锦屏看着那串红彤彤的山楂,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,慕容衍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不咸不淡说了句“酸吧?”。锦屏把糖葫芦递给他让他自己尝尝,他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不酸。锦屏说明明很酸,他咽下去了说“甜的”。锦屏懒得跟他争,把剩下半串吃完了。
碧桃从厨房出来,看见两个人在廊下分食一串糖葫芦,转身又回去了。阿九正好从宫里出来顺路来亲王府,进门看见这一幕站在月亮门那里愣了片刻,然后笑着摇了摇头,没进去打扰,骑上马回宫了。
傍晚的时候,锦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桌上堆着各地寄来的信件,有的来自江南,有的来自西北,有的来自西南。写信的有商人、有学子、有官员,甚至还有几个书院的学生。信的内容各不相同,但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读了《商道》,受益匪浅。锦屏随手拆开一封,是一个江南学子写的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不错的馆阁体。信中说“长公主之书,学生反复读了七遍,每读一遍都有新得”。锦屏把信折好放回去,没有回信。碧桃端汤进来问她要不要回,锦屏说不用了,让他自己琢磨去。
慕容衍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本书,是《商道·续》。他坐到锦屏对面翻开书,念了一段,念的是“商道与人道”那一章,念完抬头看着她。锦屏问怎么了,慕容衍说“你写的这些,年轻时候想得到吗”。锦屏想了想说想不到,年轻时候只想着怎么把商政司立起来,怎么让人听话照做,没想过这么多道理。慕容衍点了点头继续看书。
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灯芯烧久了有点歪,光线暗了一瞬。锦屏拿起剪子剪掉一小截,火苗窜上来重新亮起来。灯光映在她脸上,鬓角的白发一根根亮晶晶的。慕容衍看着她的侧脸,从她手里把剪子拿过去放回桌上,握住她的手。锦屏没缩,也没说话,就这么坐着。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几下,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,沙沙地蹭过枝条,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