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前几天，锦屏坐在廊下看桂花树，树上已经没有花了。慕容衍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问了一句“想什么呢”。锦屏说想登高。慕容衍看了她一眼，说“你今年都六十二了，登什么高”。锦屏说“就是因为六十二了，才要登”。慕容衍沉默了一会儿，说“我陪你去”。
皇帝不知从哪里听说了，重阳节前一天亲自来亲王府，说“皇姑母要去香山，朕也去”。锦屏说“皇上去了，带的人就多了”。皇帝说“不多，就皇后、太子、太子妃，再带上碧桃和阿九她们”。锦屏看了他一眼，没说去也没说不去。皇帝当她默认了。
重阳节那天，天高云淡，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香。锦屏穿了一身素色衣裳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慕容衍换了新袍子，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马车。碧桃带着张成和张念屏来了，阿九带着赵元和赵安也来了。皇帝和皇后带着太子和太子妃，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香山脚下。
锦屏下了马车，抬头看着满山红叶，说了句“真好看”。碧桃伸手要扶她，她把碧桃的手轻轻推开，说“我自己走”。她一步一步往上走，不快也不慢，步子很稳。慕容衍拄着拐杖跟在她旁边，两个人走走停停，走几步喘口气，喘完了继续走。皇帝跟在后头想上去扶，又不敢扶，回头看了太子一眼，太子也正看着他，父子俩谁都没敢动。皇后在后面小声说“让他们自己走”。皇帝点了点头，放慢了脚步。
到了半山腰，锦屏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山下的人变成了一串小点，皇帝的龙袍在人群里金灿灿的，一眼就能认出来。碧桃和阿九带着孩子走在中间，张念屏和赵安你追我赶，在台阶上跑上跑下，碧桃在后面喊“慢点跑”，两个孩子假装听不见。阿九倒是没喊，她快步走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子拎住了，训了两句，松开手让他们老实走。两个孩子老实了不到半刻钟又开始追蝴蝶。
锦屏看着这一切，嘴角弯了一下，转过身继续往上走。
山顶的风很大，吹得人的衣角猎猎作响。锦屏站在最高处，看着山下的大好河山——田野、村庄、河流、道路，一切都那么小，像一幅铺在地上的画。京城的轮廓在天边隐约可见，宫墙的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一小片金色的水面。
慕容衍站在她旁边，拐杖撑在身前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，吹得他的袍子紧贴在身上。他没有看山下，一直在看锦屏。
“我这辈子，值了。”锦屏说。
慕容衍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不如从前有力了，骨头突出来，皮肤松了，但握得很紧，像怕她跑掉似的。锦屏的手也老了，青筋凸起，指节粗大，两只老手握在一起，没多少肉，但也没多少空隙。
“下辈子，我还娶你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转过头看着他，风吹得她的眼睛有点湿。她没说话，反握住他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皇帝带着众人上来了。他走到锦屏面前，从太监手里接过一杯酒，举起来，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“今天没有君臣，只有家人。来，我们一起敬皇姑母和皇兄一杯”。所有人举起酒杯，碧桃举起杯子手抖了一下酒洒出去半杯洒在张念屏头上，张念屏喊了一声“娘你洒我头上了”，碧桃说“别动”。张念屏没动，酒顺着他头发往下淌。
锦屏看着这一大家子人，看着皇帝、皇后、太子、太子妃，看着碧桃一家，看着阿九一家，眼眶慢慢红了。风吹过来，把眼里的湿意吹散了一些，又被新的泪意补上了。
碧桃端着酒杯走到锦屏面前，鼻子已经红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“小姐，我当年跟着您的时候，才十五岁。现在我都快五十了。这辈子跟着您，我没白活”。锦屏看着她，伸手帮她擦了脸上的泪。碧桃抓住锦屏的手不松开，张成在后面拉了她一下，她没理。
阿九也过来了，端着酒杯，没哭但眼圈红红的。她说了句“义母，我这条命是您给的。没有您，我早死在街头了”。锦屏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说了句“别说了，喝酒”。阿九把酒干了，辣得直咳嗽。
张念屏端着他的小杯子跑过来，杯子里是水。他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来说“姑奶奶，我敬您”。锦屏蹲下来，跟他碰了一下杯，他一口喝完了，说“姑奶奶您今天真好看”。锦屏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跟年轻时一样好看。
赵安也跑过来，举着杯子说“姑奶奶我也敬您”。锦屏又蹲下来跟他碰了杯。两个孩子敬完了酒互相看了一眼，张念屏拉着赵安跑到一边去捡石头了。
慕容衍站在锦屏旁边，看着那两个孩子跑开，忽然说了一句“你年轻时候比现在好看”。锦屏转过头看着他说“现在不好看了”，慕容衍说“现在也好看”。碧桃在旁边听见了，赶紧转过身假装没听见。阿九也听见了，拉着赵元走开去看红叶。
太阳慢慢偏西了，满山的红叶在斜阳里变成了金红色。锦屏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红，说了一句“我当年重生的时候，只想报仇，没想到能有今天”。碧桃听见了，凑过来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是怕惊着什么：“小姐，您值得拥有这一切。”
锦屏没说话，看着山下的京城，看着那些她一手改变了的地方。商政司、商学书院、万民碑、千古一后碑，都在那里，看不到但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她站了很久，久到慕容衍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皇帝走过来站在锦屏的另一边，三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山下。太子和太子妃站在后面，皇后也站了过来。碧桃一家、阿九一家，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张念屏和赵安不捡石头了，跑回来站在各自母亲身边。张念屏仰头问碧桃“大家在干什么”，碧桃说“在看大梁”。张念屏问“大梁是什么”，碧桃说“是咱们的家”。张念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也学大人的样子看着前方，尽管他什么都看不懂。
风吹过来，满山的红叶沙沙作响，像在低声说着什么。一片红叶从树上落下来，在空中转了几圈，飘到了锦屏的肩上。慕容衍伸手把它拿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，那片叶子红得透亮，叶脉像掌纹一样细密。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颜色浅一些，对着夕阳能看见光从半透明的叶片间透过去。锦屏低头看见他手里的那片红叶，说了一句“留着吧”。慕容衍没问为什么，把叶子折了一下放进了袖子里。
夕阳快要落下去了，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。
“该下山了。”碧桃说。
锦屏点了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山河，转过身慢慢往下走。慕容衍拄着拐杖跟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差半步的距离。走了一小段锦屏停下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拐杖，他站稳了两个人继续走，谁都没说话。
碧桃跟在后面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，鼻子又酸了。她转头看了一眼阿九，阿九也正看着她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碧桃说了一句“你哭什么”，阿九说“我没哭”，碧桃说你眼眶红了，阿九说风吹的。碧桃没拆穿她，拉着张念屏的手追了上去。
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山路上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山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，一缕一缕的，慢慢地飘到空中，散了。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声，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，在山谷里来回荡着，荡了很久，连风声都被盖住了。
锦屏走到半山腰停下来，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红叶，红叶边角有点焦，她捏着叶柄在手指间转了几圈，放进了袖子里。回手时碰到了慕容衍的手背，没缩回去，就那么挨着。两个人并肩站着，背后是满山的红叶，面前是漫漫长路，身后的人谁都没有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