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来得早,十一月刚过,大雪就铺天盖地地下来了。亲王府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那棵桂花树的枝条被压弯了,碧桃一大早拿着竹竿去敲雪,张念屏在下面接着,雪块砸了他一头,他也不恼,蹲下去团雪球。锦屏隔着窗户纸听见外头的笑声,让碧桃把炉火烧旺些,说今儿天冷,让大家都到花厅来。
花厅里摆了一个大铜炉,炭火烧得通红,热气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。锦屏坐在炉边的软榻上,腿上盖着一张毯子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慕容衍坐在她旁边,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,闭着眼睛养神,但没睡着——锦屏动一下,他的手就跟着动一下,像是怕她跑了。
碧桃带着张念屏来了,阿九带着赵安也来了。张念屏已经十二岁了,个子蹿得比碧桃还高半个头,声音也变了,说话瓮声瓮气的。赵安比他小一岁,瘦瘦的,不爱说话,但一双眼睛骨碌碌转,什么都在心里记着。两个人一进门就给锦屏和慕容衍请安,锦屏让他们坐,他们不坐,蹲在炉边烤手。碧桃在旁边看着炉子上的水壶,水咕嘟咕嘟开了,她拎起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水。
“小姐,您给孩子们讲讲您年轻时候的事吧。”碧桃把水递给锦屏,自己也端了一杯,坐在旁边的矮凳上。
张念屏立刻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姑奶奶,您年轻时候是不是特别厉害?”
“你姑奶奶现在也厉害。”慕容衍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,说完又闭上了。
张念屏和赵安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笑了。
锦屏放下茶杯,靠在软榻上,想了想,开口了: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炉火噼啪响了一声,像是替她打了句号。孩子们安静下来,连碧桃和阿九也竖起了耳朵。
“梦见沈家被满门抄斩。我爹、我娘、我弟弟,全死了。血流了一地,没人收尸。”锦屏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吓醒了,醒了一身冷汗。从那天起,我就发誓,这辈子不能白活。”
赵安小声问:“姑奶奶,您弟弟是谁?”
“是你舅爷爷,沈锦安。”锦屏笑了笑,“他那时候才几岁,瘦得像只猫,我在井边把他拽回来,差点两个人都掉下去。”
碧桃在旁边补充:“小公子那时候被人害了,躺在床上好几个月,小姐天天守着他,喂药喂饭,擦身换衣裳,比对自己儿子还上心。”
“碧桃,你那时候还没来呢。”锦屏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听阿九说的。”碧桃理直气壮。
阿九正喝茶,被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她擦了擦嘴角,没有接话。
锦屏继续讲,讲她怎么进京,怎么跟太后斗,怎么立商政司。她讲得很简略,一笔带过,但孩子们听得很认真。讲到她第一次在朝堂上跟大臣们争辩的时候,张念屏拍了一下大腿:“姑奶奶您好厉害,那些人欺负您,您不怕吗?”锦屏摇了摇头:“怕也要上,退一步就输了。”慕容衍这时又睁开眼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不重但很清楚:“你们姑奶奶的厉害,我当年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了。那时候她在御书房门口站着,低着头看蚂蚁,我走过去她头都没抬。我当时想,这姑娘胆子不小。”张念屏和赵安同时转头看向慕容衍,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。张念屏嘴快,笑嘻嘻地说了一句“姑爷爷害羞了”。慕容衍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了炉子,炉火映在他的侧脸上,看不出是红是被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炉火又响了,炭块塌下去一截,溅出几点火星,落在炉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。碧桃赶紧用火钳夹了块新炭添进去,火苗舔着炭块慢慢着了起来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。
锦屏喝了口水,继续讲。她讲了救弟弟的事,讲得很细——那个水井在哪里,锦安当时穿的什么衣裳,她怎么一把拽住他的手腕,拽上来以后两个人坐在井边喘了好一会儿大气。她讲到后来锦安怎么跟着刘伯学做生意,怎么当了商会副会长,怎么娶妻生子。讲完了,张念屏问了一句“然后呢”,锦屏看着炉火,慢慢地说了一句“然后就有了你们”。张念屏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锦屏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赵安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忽然开口了:“姑奶奶,您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什么?”
花厅里安静了。炉火烧得很旺,偶尔有一声炭裂的脆响,像谁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瓷器。锦屏想了很久,久到赵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慕容衍,从毯子下面伸出一只手,慕容衍的手就在旁边,她够了一下碰到他的手指,他便反握住了。
“最开心的事,是遇到了你们姑爷爷,还有碧桃、阿九,还有你们。”锦屏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一个人不管做成了多大的事,没人跟你分享,那也高兴不起来。我高兴,是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在。”
碧桃的眼泪啪嗒掉在了手背上。她没擦,让它们自顾自地流。阿九吸了吸鼻子,说了句“义母您别说了,再说我也要哭了”。锦屏笑了,说“不说了,再说都成了哭鼻子大会”。
张念屏站起来,走到锦屏面前,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。十二岁的少年做这个动作有点别扭,亲完了他自己也红了脸。锦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说了一句“大了,不好意思了”。张念屏嘟囔了一声“才没有”,转身坐回炉边,耳朵还是红的。
赵安犹豫了一下,也跑过来,在锦屏另一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,然后跑回去蹲在阿九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阿九扭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,没说他。
“姑奶奶,我们永远爱您。”张念屏说。赵安从阿九身后探出头,小声跟着重复了半句“永远爱您”,声音含混但意思到了。张念屏伸手拍了赵安的脑袋一下,说一句“你大声点”,赵安缩回去了,没再重复。
锦屏的眼眶湿了,没掉下来。慕容衍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,说了一句“少说两句,让孩子们去玩”。锦屏点了点头,碧桃招呼两个小子去院子里堆雪人,张念屏拉着赵安跑了出去,门帘掀起时一股寒风灌进来,带着雪粒打在门槛上,又很快被门帘挡住了。
花厅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。碧桃去厨房看汤了,阿九去院子里盯着两个孩子别摔着。花厅里只剩下锦屏和慕容衍两个人。
锦屏靠在软榻上,看着炉火,慕容衍也没说话,屋子里就剩下火在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锦屏忽然小声说了一句“你说,他们听懂了没有”。慕容衍说谁,锦屏说孩子们。慕容衍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“现在听不懂,以后会懂”。锦屏点了点头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自己的肩膀。
炉火映在两个人的脸上,红通通的,把皱纹照浅了,把白发照成了金色。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滴答滴答,打在廊下的石板上。水声不急不缓,每一下间隔的时间都一样长,像是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什么。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,新雪落在孩子们堆了一半的雪人上,把它又加厚了一层。张念屏和赵安还在院子里跑,你追我赶的,碧桃撑着伞站在廊下喊他们回来喝汤。阿九已经不管了,蹲在院子里团雪球,团了一个朝张念屏扔过去,正中后背。张念屏转过身,捏了个更大的,举起来看见是阿九,犹豫了一瞬还是扔了,阿九偏头躲过,雪球砸在廊柱上,散成一片白雾。
锦屏听着院子里的声响,闭上了眼睛。慕容衍没动,还握着她的手。炉火噼啪了一声,又噼啪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