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半夜送来的。碧桃在门口敲了两声,声音不大,但急:“小姐,宫里来人了,说皇上不太好。”锦屏披着衣裳起来,腿有点软,手撑着床沿站了一会儿。慕容衍也起来了,没多问,把拐杖递给她,自己拄着另一根。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,风很大,吹得马车帘子啪啪响。
乾清宫里灯火通明。太监宫女进进出出,个个脸色发白,走路都是小跑,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一片细碎急促的声响。皇后坐在床边的绣墩上,眼睛肿得像核桃,看见锦屏进来站起来,张了张嘴没说出话,又坐下了。太子跪在床前,背挺得笔直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锦屏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皇帝,心往下沉了沉。
皇帝的脸色蜡黄,嘴唇上没有血色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躺在床上像换了一个人。他看见锦屏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薄纸:“皇姑母,您来了。”
锦屏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,皮肤干枯,青筋一条条凸起来。她把他的手合在自己手心里捂了捂,说了句“臣女在”。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:“皇姑母,朕怕是不行了。太子就托付给您了。”
“皇上别这么说……您还年轻。”锦屏的声音有点抖,但脸上的表情没变。慕容衍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的椅背上,没有说话。
皇帝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,但每个人都看见了。皇后捂着嘴哭出了声,太子跪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。“朕的身体,朕知道。”皇帝的声音又弱了下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皇姑母,您帮朕看着太子。别让人欺负他。”
太医跪在屏风后面,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着。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锦屏握着皇帝的手,点了点头,喉咙里涩得发不出声音,用力挤出来几个字:“臣女会的。皇上放心。”皇帝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,像是想握住她的手但没有力气,只是碰了碰。他的目光从锦屏身上移开,落在太子身上。太子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额头几乎碰到床沿。
“父皇。”
“好好治国,别辜负皇姑母的教诲。”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你皇姑祖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她的道理。你拿不准的事,去问她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太子的声音哑了。
皇帝又看向皇后,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。皇后扑到床边,抓着皇帝的手放声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太监和宫女们全都低下了头。皇帝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弹了一下,不知是想握还是想松开,皇后感觉到了,哭得更凶了。
锦屏从床边站起来,腿发麻扶着慕容衍的胳膊站了一会儿,走到屏风外面。太医跪在那里抖得更厉害了,锦屏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出去。慕容衍跟在她后面,拐杖点在金砖上,笃笃笃,不紧不慢。
三日后,皇帝驾崩。
丧钟从宫中响起,一声一声,沉闷而悠长,传遍了整个京城。百姓们自发在门口挂起了白布,街上的商铺关了门,小贩收了摊。商会的胡守信带着人在门口设了灵堂,供百姓吊唁。老孙坐着轮椅来,在灵堂前哭了一场。
锦屏在亲王府听到钟声,坐在花厅里一动不动。碧桃端了茶来,她没接。碧桃把茶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不敢出声。慕容衍从书房出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锦屏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手放在他手心里,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走吧,进宫。”慕容衍说。
锦屏点了点头。碧桃拿了披风给她系上,细心地系了一个结,手指碰到锦屏的下颌,凉的。碧桃的手缩了一下,又伸过去把披风的领口拢了拢,锦屏没有说话。出了门,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张成站在车旁,换了素服,眼眶红红的。他帮着碧桃把锦屏扶上马车,又去扶慕容衍,慕容衍摆了摆手,自己撑着拐杖上去了。
乾清宫已经布置成了灵堂。皇帝的梓宫停在正中,金丝楠木的,漆黑的棺身上描着金线。太子跪在灵前,已经换了孝服,白色的麻布袍子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。皇后跪在他旁边,哭得已经没有了声音。锦屏走进来,在灵前站定,鞠了三个躬。直起身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擦,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慕容衍站在她旁边,没有鞠躬,站在那里看着梓宫,看了很久,拐杖在手里微微抖着。太子上前扶住锦屏,说了一句“皇姑祖母,您保重身体”。锦屏点了点头,握着太子的手,那手很暖。
国丧之后,太子慕容承即位,改年号为兴平,年仅二十岁。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,是尊沈锦屏为太师、顾命大臣,辅佐朝政。
锦屏接了旨,对慕容承说了一句话:“陛下,臣女老了,怕是辅佐不了几年了。但臣女在这几年里,一定尽心尽力。”慕容承跪在她面前,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她,说了一句话“皇姑祖母,您不老”。锦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碧桃站在门口看着,鼻子又酸了。张念屏已经进宫当了侍卫,站在廊下腰板挺得笔直,碧桃远远看了他一眼,没过去,转身走了。阿九升了宫中的女官长,管着皇帝的安全,忙得脚不沾地,但每天都会来亲王府看一眼。锦屏说她不用天天来,阿九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照来不误。
李恪在朝堂上稳住了局面,胡守信在商会稳住了商界。新皇帝虽然年轻,但做事沉稳,该问的问,该定的定,该放的放。朝臣们渐渐发现,这位年轻的天子比他父亲更有主见,但比他父亲更谦虚——他拿不准的事,一定会去问锦屏。
锦屏有时候在亲王府的书房里坐一整天,看折子、批意见、召见大臣。慕容衍坐在旁边看书,有时候帮她把折子分类,按轻重缓急排好序。碧桃端茶倒水,张成守在门口,一切都跟三十年前差不多。但每个人都知道,不一样了。
锦屏的白发越来越多了,慕容衍的拐杖越来越离不了手,碧桃的腰偶尔会疼,阿九的眼角也有了细纹。张念屏和赵安都长大了,一个进宫当了侍卫,一个在商学书院读书。孩子们不再叫“姑奶奶”了,改口叫“老祖宗”,锦屏说这个叫法不太好听但也没纠正。叫什么都一样,反正在他们眼睛里她就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,跟街上那些老太太没什么区别。至于那些老太太听了会不会同意,那是另一回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