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在太庙举行。天还没亮,百官已经穿着朝服列队在广场上,黑压压站了数百人,寂静无声,连咳嗽声都听不见。太庙的门大开着,里面香烟缭绕,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。新帝慕容承跪在蒲团上,听礼官念完了即位诏书,站起来,转过身。
他穿着龙袍,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锦屏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着。她站在武百官的最前面,旁边是慕容衍。慕容衍穿着王服,手里拄着拐杖,腰板挺得笔直,但锦屏知道他站得很吃力——他的膝盖最近肿得厉害,太医让少走动,他偏不听。
礼官捧着冕冠走过来,十二旒的冕冠垂下来,挡住了慕容承的半张脸。他低下头,让礼官把冠戴好。再抬起头的时候,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太子了,是皇帝。
百官跪了下去,三呼万岁。声音震得太庙的瓦片嗡嗡响。锦屏也跪了下去,膝盖碰到汉白玉的台阶,凉意从膝盖骨往上蹿。慕容衍在她旁边,慢慢跪下,动作不快但很稳。新帝看见他们跪下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礼官在唱礼,他忍住了。
登基大典结束后,新帝在乾清宫召见群臣。他坐在龙椅上,冕冠的旒珠垂在眼前,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李恪站在百官之首,手里捧着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,展开,念了起来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永宁长公主沈锦屏,辅佐两朝,功盖天下,今再任顾命大臣,辅佐朕躬。钦此。”
锦屏出列,跪下,接旨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行动不如从前利索,跪下去的时候身子顿了一下,碧桃站在殿外看不见里面,但听见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,鼻子酸了一下。
“臣女定当竭尽全力。”锦屏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新帝从龙椅上站起来,亲自走过来,扶起锦屏。动作很快,冕冠的旒珠打在脸上他也没顾。他握着锦屏的手,手在抖。锦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松开了。
慕容衍被封为太师,荣誉衔,仍掌军事。新帝走到他面前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说了一句话:“皇姑祖父,您要多教教朕。”慕容衍拄着拐杖,看着年轻的天子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“臣定当知无不言”。
李恪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。他跪下去接旨的时候,想起了自己的老师赵铭。赵铭致仕前把他叫到床前,说“我走了以后,你要好好辅佐长公主和新君”。李恪当时点了头,现在圣旨捧在手里,觉得沉甸甸的。
百官朝贺结束,众人散去。新帝把锦屏留了下来,慕容衍也没走。乾清宫里空荡荡的,只剩他们三个。新帝坐在龙椅上,把冕冠摘下来放在案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“皇姑祖母,朕昨晚一夜没睡。”他的声音还带着年轻人的稚气,“躺下去就闭不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了很多,但什么都没想明白。”
锦屏在椅子上坐下来,腰靠在椅背上缓了缓。她看着新帝,说了句“先帝当年第一次亲政,也是这么说的”。
新帝一愣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他在乾清宫走来走去,走到半夜把臣女叫进宫来,问了一大堆问题。臣女告诉他,皇帝不是神仙,不可能什么都懂。但你要会用人,懂的人用好了,你就什么都懂了。”锦屏顿了一下,“这话,臣女今天也跟你说。”
新帝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话:“皇姑祖母,朕想先整顿吏治,您看如何?”锦屏坐直了身子,看着他的眼睛,年轻的眼睛里有光,有热,还有一种迫切——想做事、想把事做好的那种迫切。她在先帝眼睛里见过,在赵铭眼睛里见过,在胡四海眼睛里见过。这种迫切是做不了假的。
“皇上圣明。吏治清则天下安。”锦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朝政千头万绪,不可能一把抓,总得有个下手处。吏治就是那个下手处。官好了,什么都好了。官坏了,什么都坏了。”
慕容衍在旁边插了一句嘴:“先帝当年整顿吏治,杀了钱伯庸那五个人,官场的风气才扭过来。新君登基,不杀几个贪官立威,那些老油条不会怕你。”锦屏看了他一眼,他没理,继续说“臣老了说话直”。新帝不但没恼,反而很认真地听着,听完点了点头。
李恪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的旨意传到衙门里,他站在大堂上接印。底下站了一屋子的人,有老的,有年轻的,有跟着赵铭干了一辈子的,有刚进商政司没几年的。李恪把印捧在手里,说了句“赵大人走了,先帝也走了,但商政司的规矩还在。谁都不许动”。
李恪率百官朝贺的时候,喊了“万岁”,声音洪亮,底下的人跟着喊,几百人一起喊,那声音能传到宫墙外头去。喊完了,新帝说了一句“众卿平身,朕年轻,以后还要靠众卿辅佐”。语气诚恳,姿态很低,不像新君登基的意气风发,倒像一个刚入行的学徒在拜师。百官们面面相觑,有几个老臣的眼眶红了。
锦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心里踏实了一截。
退朝后,锦屏和慕容衍坐着马车回府。碧桃在车里等着,手里捧着汤婆子,塞给锦屏暖手。锦屏接过去,汤婆子外面包了棉布,不烫,温温的。她抱在怀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。慕容衍坐在对面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亲王府。碧桃先跳下去,伸手扶锦屏。锦屏下了车,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新叶已经长齐了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地晃,阳光照在叶子上,油亮亮的。
慕容衍拄着拐杖慢慢走上来,站在她旁边,也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,说了一句“今年花开得不会少”。锦屏说“你又知道了”,慕容衍说“叶子长得好,花就不会差”。锦屏没接话,转身进了花厅。
碧桃去倒茶,张成从门房出来帮着把慕容衍的拐杖接过去擦了擦泥。慕容衍说不用擦,张成说泥干了走路打滑。慕容衍没再说话,站在廊下看着张成把他的拐杖擦得干干净净,递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桐油味。他接过去,进了花厅。锦屏已经坐在软榻上,碧桃把汤婆子换了个新的塞回她手里,茶水也倒好了搁在小方桌上。锦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,看着窗外。慕容衍在她旁边坐下,自己倒了杯水。
花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锦屏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陛下想整顿吏治,这个头开得好。”慕容衍端着水杯没有接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锦屏偏偏又不说了。
碧桃站在门口等着添水,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,端着铜壶轻手轻脚退了下去。廊下的风大了些,把窗纸吹得有点鼓。碧桃看了看天,看样子还要下雨。她把廊下的花盆搬了几盆进去,搬完了站了一会儿,看见花厅里两个人还坐着,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地面。她转身去了厨房,灶上的火还温着,汤在砂锅里咕嘟了一整天了,骨头都炖化了。她拿勺子搅了搅,尝了一口咸淡,又放了一小撮盐。厨房的窗正对着花厅的墙,她看不见那边的人,只看见窗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,一动不动,像是画上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