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召新帝去坤宁宫的时候,新帝正在乾清宫看折子。小太监来传话,说太后娘娘请皇上过去用膳。新帝放下折子,去了。到了坤宁宫,太后已经摆了一桌子菜,全是新帝爱吃的。新帝坐下,太后给他夹菜,夹了一筷子放到碗里,又夹了一筷子,嘴上说着“皇上瘦了,多吃点”。新帝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
太后放下筷子,看着新帝,忽然开口了,语气很温和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皇上还年轻,朝政繁杂,让娘帮你分担一些吧。你父亲走得早,你一个人撑着,娘心疼。”
新帝的筷子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太后的眼睛。太后的眼神很温柔,但他知道那不是商量。他沉默了片刻,说了句“朕想想”,放下筷子,起身告退。太后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新帝没有回乾清宫,直接出宫去了亲王府。
锦屏正在花厅里跟碧桃说话。新帝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碧桃识趣地退了出去,带上门。新帝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攥了攥,松开,又攥了攥。
“皇姑祖母,母后想垂帘听政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。
锦屏正在倒茶,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倒,倒满了递过去。新帝接过来没喝,放在桌上。锦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太后是皇上的生母,但不能干政。这是祖宗规矩。”锦屏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先帝在的时候,皇后从不问政事。太后娘娘当年也是安分守己的人,怎么到了自己当太后,就忘了呢?”新帝没有说话。锦屏看着他,目光温和但坚定,说了一句“臣女去见见太后”。
新帝拦她,说“皇姑祖母,您别跟母后置气”。锦屏笑了笑,说“置什么气,臣女是去讲道理”。新帝看着她,把拦着的手缩了回去。
锦屏换了朝服,碧桃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,碧桃小声说“小姐,太后不好惹”。锦屏没接话,步子不快不慢,朝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翻动。到了坤宁宫门口,太监进去通报,太后说“请”。
锦屏进去的时候,太后正坐在榻上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。她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让座,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,慢慢咽了,才开口:“长公主来了,坐吧。”
锦屏在椅子上坐下,碧桃站在她身后。太后又舀了一勺燕窝,吹了吹,吃了,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长公主有话直说。”
“太后娘娘,臣女听说您想垂帘听政。”锦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臣女来,是想劝太后一句——您安心养老就好。朝政的事,皇上自己能处理。”
太后的脸色变了。她看着锦屏,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,嘴角却挂着一丝笑,那笑没有温度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“长公主,您管得太宽了吧?哀家是皇上的生母,关心儿子的朝政,有什么不妥?倒是您,一个外姓人,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,如今还想站多久?”
碧桃站在锦屏身后,手攥紧了。
锦屏没生气,甚至笑了一下。她端起太监送来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太后,声音还是不急不慢:“臣女不管,但祖制不能破。太后娘娘,您想垂帘听政,这不合规矩。先帝在的时候,您从不问政事。先帝走了,您反倒要出来了?”
太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尖了起来。
“长公主,您别拿先帝压哀家。”
“臣女不是拿先帝压您。”锦屏站起来,“臣女是拿大梁二百年祖制压您。大梁二百年,没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。这个头,不能从您这里开。”
太后气得手在抖。她指着锦屏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新帝来了。他走进坤宁宫,站在锦屏和太后中间。太后看见儿子,眼睛一亮,声音软了下来:“皇上,您看看长公主,她怎么跟哀家说话的。”
新帝看着太后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:“母后,朝政的事朕自己处理。您别操心了。”
太后的脸白了。她看着新帝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新帝的目光很坚定,不像在商量。她慢慢坐回榻上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燕窝,喝了一口,放下了。
“哀家累了,你们退下吧。”
锦屏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新帝也行了礼,跟着出了坤宁宫。出了门,新帝追上锦屏,低声问了句“皇姑祖母,您得罪母后了”。锦屏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“得罪就得罪了,臣女不怕”。
新帝没再说话。
碧桃跟在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出了宫门上了马车,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锦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碧桃忍不住问了句“小姐,您真不怕太后”。锦屏睁开眼,嘴角弯了一下,说了句“怕什么,她还能吃了我不成”。
碧桃也笑了,笑着笑着说了句“小姐您也不是吃素的”。锦屏被她逗笑了,笑完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“太后想学前朝,但新帝不是软柿子”。碧桃听懂了,没再问。
太后垂帘听政的事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下文。新帝没再提,太后也没再提。但坤宁宫那边,连续好几天没人去请安,新帝不去,锦屏也不去。碧桃说太后这是生气了,锦屏说生气就生气,过几天就好了。
果然,过了几天,太后又派人来请新帝用膳。新帝去了,母子俩吃了一顿饭,谁都没提那天的事。太后照样给新帝夹菜,新帝照样低头扒饭,一切都跟以前一样。但每个人都知道,不一样了。
锦屏在亲王府听阿九说了这些,没说什么。慕容衍在旁边看书,忽然插了一句“太后那边,你盯着点”。阿九应了一声。锦屏看了慕容衍一眼,没想到他会主动管这事,慕容衍脸上没什么表情,继续翻他的书。
新帝彻底掌握了朝政。他每天早上在乾清宫召见大臣,中午批折子,下午练骑射,晚上读书。李恪每天进宫给他讲商政司的事,一讲就是一个时辰。新帝听得认真,不懂就问,问完了记在本子上。
锦屏有时候进宫,新帝会拿本子上的问题来问她。锦屏一一解答,新帝一一记录。有一次新帝问了一个问题,问的是“皇姑祖母,您觉得朕能当好这个皇帝吗”。锦屏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句“能”。新帝问为什么,锦屏说“因为你知道自己不知道”。新帝愣了一下,笑了。
李恪对锦屏说,新帝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勤政。锦屏说勤政好,但不能只勤政,还要会用人。李恪点头,说他也在慢慢教。
太后那边,渐渐也接受了现实。她不再提垂帘听政的事,每天在坤宁宫里种花、绣花、听戏,偶尔召几个命妇来说说话。锦屏有时候进宫会顺道去坤宁宫坐坐,太后的态度不冷不热,像隔着一层薄冰。锦屏不在乎,坐一会儿就走。碧桃说太后心里还有气,锦屏说有气就让她有气,时间久了,气就消了。
碧桃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她把锦屏换下来的朝服收好挂在衣架上,朝服的下摆沾了一点灰尘,她拿手拍了拍,拍掉了,又拿湿布擦了擦领口的汗渍,晾在廊下。风把朝服吹起来又落下去,那件紫色的袍子在夕阳里成了暗红色,像是换了一种颜色。碧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觉得紫色和暗红色都差不多,反正都是稳重色。她转身回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