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屏发现盐价不对劲,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。碧桃从街上回来,手里提着盐罐子,嘴里念叨着“又涨价了”。锦屏问涨了多少,碧桃说涨了三成,上月还十五文一斤,这月要二十文了。锦屏放下手里的书,让人把近三年的盐价报告全调出来。阿九送来的情报印证了她的猜测——不是天灾,不是成本上涨,是几大盐商联手抬价。京城盐价涨了三成,江南涨了四成,西北涨了五成。百姓买不起盐,有的人家煮菜不放盐,有的人家用酱代替,还有的人家从盐贩子手里买私盐,那些盐掺了沙土,吃着牙碜。
锦屏在新帝的朝会上提出了盐政改革。她站在朝堂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:“盐价居高不下,百姓吃不起盐。臣女请旨改革盐政,打破盐商垄断,推行盐引招标。”她把奏折递上去,新帝翻开看了看,眉头拧了起来。底下已经嗡嗡地议论开了,几个跟盐商有勾连的官员脸色很难看,但没人敢站出来反对——长公主虽然头发全白了,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还是能把人盯出一个洞。
新帝合上奏折,当朝说了一句:“准奏。李恪负责执行。”
盐商们听到消息炸了锅。京城最大的盐商姓周,叫周万银,家里几代人都做盐生意,手里攥着江南好几地的盐引,那盐引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一代一代传了快一百年,跟祖产似的,如今朝廷说要招标就招标,那不等于白送出去?周万银亲自带着几个盐商到李恪府上送礼,抬了两箱子银子,一箱子金条,李恪坐在花厅里看了那些箱子一眼,端起茶杯说了句:“周老板,银子拿回去,盐引的事按朝廷规矩办。”周万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带着人抬着箱子走了。
盐商们不死心,走了太后的门路。太后在坤宁宫里接见了周万银的夫人,听了一耳朵的哭诉,说长公主这是要断盐商们的活路。太后心软,当晚就派人去请新帝,说有话要说。新帝去了坤宁宫,太后把盐商的事提了,新帝听完,只说了句“朕听皇姑祖母的”。太后张了张嘴,看见儿子的表情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新帝行了礼走了,太后坐在榻上沉默了很久,手边的茶凉了也没喝。
锦屏提出的“盐引招标”制并不复杂:每年由朝廷公开招标,盐商竞标,价高者得盐引,凭盐引到盐场取盐贩卖。这样一来,世袭垄断被打破,谁出价高谁能拿盐引,朝廷收入增加,盐商之间的竞争也会压低盐价。同时在各州县设立平价盐店,由官府直接经营,保证百姓能买到便宜盐。
第一批招标在京城试行。消息放出,来了二十多家盐商,有老面孔,也有新面孔。周万银也来了,脸色铁青,但不得不来。招标那天,李恪亲自主持,从早到晚忙了一天。结果出来,国库收入是过去同期的三倍。新帝看了数字,点头说好。平价盐店开张那天,百姓排了长队,一斤盐十二文,比市场价便宜将近一半。有人买了盐当场打开舔了一口,说“是真的盐,不掺沙子”,旁边的人都笑了。
周万银虽然拿到了盐引,但付出的银子比往年多了两倍,利润薄了一大截。他想联合其他盐商闹事,但没人响应——那些新进来的盐商正巴不得他闹,他一闹,朝廷把他的盐引收回去,正好分给别人。周万银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,回到府里把书房的花瓶砸了两个,夫人也不敢劝。
胡守信在商会里听到了消息,来亲王府见锦屏。他坐在花厅里,接过碧桃递的茶,喝了一口开门见山:“长公主,盐商们的事我听说了。周万银闹不起来,其他盐商也不敢闹。那些新进来的盐商,都是正经买卖人,他们支持改革。”锦屏靠在软榻上,说了句“盐商垄断了上百年,该动一动了”。胡守信点头应和,说商人也不能无法无天,做生意靠垄断靠抬价,那跟抢有什么区别。锦屏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赞许,没再多说。
慕容衍从书房出来,正好听见这句,插了一句嘴:“你年轻时要是说这话,胡四海该跟你急。”锦屏说“胡四海不会”,慕容衍说“你怎么知道”。锦屏说“因为胡四海是明白人”。慕容衍没再争,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晒太阳去了。
盐政改革推行了半年,效果明显。国库盐税收入翻了两倍多,盐价稳定在十二文到十五文之间,百姓吃得起盐了。私盐贩子的生意被挤得没了空间,不少私盐贩子转了行,有的去了商号当伙计,有的开了小铺子卖杂货。
新帝在朝会上表扬了李恪,李恪说这是长公主的功劳。新帝转向锦屏,说了句“皇姑祖母,您又为大梁立了一功”。锦屏站在朝堂上,拄着慕容衍送她的那根拐杖——不是她需要,是慕容衍非要她带着,说“你腿脚也不利索了,别逞强”。她听了新帝这句话,没有客套,只是点了点头。
碧桃从街上回来,说百姓们都在夸朝廷,说新帝登基就办了件大好事。锦屏正在花厅里看账册,头都没抬。碧桃又说“小姐您听见了没有”,锦屏嗯了一声,继续看账册。碧桃把买回来的盐罐子放在桌上,说了一句“现在的盐细多了,不牙碜”。锦屏放下账册,拿手指捏了一点盐放进嘴里,咸的,很纯,没有苦味。她舔了舔手指上的盐粒,把盐罐子推给碧桃,又继续看账册了。
慕容衍从院子里进来,手里拿着刚从枝头摘的两片桂花叶,墨绿油亮。他走到锦屏旁边,把叶子放在桌上,也没说干什么用。锦屏看了一眼叶子,没问。碧桃把叶子收走了,夹在书里当书签,夹的是锦屏常翻的那本《盐铁论》,夹在“盐铁专卖”那一章。慕容衍坐下来看着锦屏批账册,过了一会儿忽然说“盐商那事,你办了也就办了。别操心太狠,早点睡”。锦屏抬头看了他一眼,还没到傍晚,哪里就“早点睡”了。但她没反驳。
傍晚的夕阳照在窗户纸上,把花厅染成了淡金色。桌上那本《盐铁论》翻开在“盐铁专卖”那一章,碧桃夹进去的桂花叶探出半个身子,叶尖的影子歪歪斜斜投在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