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大寿的消息,是碧桃最先提起来的。她掰着手指算日子,算来算去说还有一个多月,小姐您想怎么过。锦屏靠在软榻上说不过,又不是小孩子。碧桃急了,说七十大寿不是儿戏,您这辈子为大梁操劳了这么多年,过个寿怎么了。锦屏被她说得没法子,由着她去张罗了。
碧桃把消息放出去后,亲王府的门口就没断过人。李恪来送了一方端砚,胡守信送了一尊玉观音,各地的商会派人送来贺礼堆了半间屋子。碧桃登记造册手都写酸了,嘴里念叨着收不下真的收不下了,但谁来了她也不拦着。
新帝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:“长公主七十大寿,朕要亲自操办。”下旨举国同庆,在太庙设宴。百官朝贺,百姓自发在街上挂起了红灯笼,从宫门一直挂到亲王府,十里长街一片红。胡守信带着商会的人在亲王府门口搭了一座彩楼怕锦屏不知道,让人去通禀。锦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座彩楼,站了一会儿没说话,转身进去了。
寿宴在太庙前的广场上举行。比当年金婚时的人还多,比当年千古一后的典礼时还热闹。广场上摆了上百桌,文武百官、各地代表、商界领袖、书院学子,坐得满满当当。百姓们挤在广场外围,黑压压的望不到边。
锦屏穿着一身紫色礼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碧桃给她插了那支慕容衍送的白玉簪。头发全白了,玉簪插在上面几乎看不出来,碧桃又加了一支赤金凤钗。慕容衍穿了王服,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从太庙里走出来,广场上安静了片刻,然后掌声响了起来,从近处传到远处,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。
新帝站在台阶上,亲手扶锦屏坐下,倒了酒端起来,声音清朗:“皇姑祖母,朕祝您健康长寿。”锦屏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,说了句“皇上,臣女这辈子值了”,声音不大,但新帝听见了,眼眶红了。
太后也来了。她穿着素色礼服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酒,站在锦屏面前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广场上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。太后咬了咬嘴唇,声音有些涩:“长公主,以前是臣妾不懂事,您别见怪。”
锦屏站起来看着她,太后老了,眼角有了皱纹,头发也白了,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当年完全不同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。锦屏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,说了一句“过去的事不提了,以后都是一家人”。太后的眼泪掉了下来,她赶紧擦了,笑着把酒喝了。
碧桃带着一家老小走过来。她老了腰弯了,头发花白的。张念屏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,穿着侍卫的官服站在碧桃身后。碧桃跪在锦屏面前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石板上,咚咚响。
“小姐,您是我的再生父母。”碧桃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锦屏弯腰扶她,没扶起来。碧桃不肯起来,跪在那里扶着锦屏的膝盖,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。张念屏在后面拉她,她甩开儿子的手,又说了一句“没有您,我早就在乡下嫁个庄稼汉,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了。我这辈子跟着您,见过万国来朝,上过战场,管过书院,值了”。锦屏蹲下来抱住她,两个老人抱在一起,谁都没说话。张念屏站在后面鼻子酸了,使劲忍着没掉泪。
阿九也带着一家老小过来了。她穿着一身青色官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很好。赵安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了半个头,已经从书院毕业了,在商政司做事。阿九跪在锦屏面前磕了三个头,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义母,没有您就没有我。”
锦屏扶她起来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沈锦安从江南赶来了。他老了头发全白了,走得慢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走到锦屏面前,在众人注视之下张开胳膊抱住了姐姐,抱得很紧。锦屏被他抱得往后退了半步,站稳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姐,您七十了。”
“你也六十多了。”锦屏的声音很轻。
“在您面前,我永远是那个您从井边拽回来的孩子。”
锦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没擦,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胡守信代表商界献礼,是一幅巨大的万民伞,上面绣满了名字。他说这是天下商人的心意,伞面上每一个名字都是自愿绣上去的,从胡四海到老孙到老李,一代一代往下传。
锦屏看着那把伞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说了声“好”,只有一个字。
孙辈曾孙辈的孩子们几十个涌过来,围在锦屏身边喊“老祖宗”。有的拽她的衣角,有的抱她的腿,有的踮着脚往她手里塞东西。锦屏低头一看,手里被塞了一块糖,是张念屏的儿子塞的,小家伙才三岁,仰着脸看她,说了一句“老祖宗吃糖”。锦屏把糖剥了放进嘴里,甜的。慕容衍站在旁边,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慕容衍在众人面前牵起了锦屏的手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转过身,面对所有的人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:“七十年前,你出生在大梁。七十年后,你成了大梁的传奇。”锦屏看着他,两个人头发都白了,皱纹都深了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说了句“七十年前,我死过一次。七十年后,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”。
广场上安静了片刻,然后欢呼声震天响起来,万岁千岁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
锦屏站在台阶上,看着满堂儿孙,看着这盛世,轻声说了句“这次,是真的值了”。碧桃在人群里擦眼泪,阿九抱着孙子站在旁边,太后红着眼眶,新帝举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。夕阳透过太庙的窗棂洒在他们身上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淡,叠在一起,像一幅写意画里走散了又重新聚拢的墨点。
锦屏的手还握着慕容衍的手,没有松开。慕容衍也没有松开。
亲王府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早,才八月就满树金黄了,香气飘出去半条街。碧桃说这是好兆头,锦屏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没有说话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蝴蝶,笑声一阵一阵传进花厅,锦屏坐在花厅里听着那些笑声,把手里那本翻旧了的《商道》放在了桌上。
慕容衍坐在她旁边,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,手搭在锦屏的手背上。花厅门口张念屏的儿子探了一下头,被碧桃拽回去了。锦屏没看门口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