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七十大寿，锦屏的身体像被人偷偷拧松了发条，一天不如一天。早起在院子里走两圈，以前能走半个时辰，现在走一刻钟就喘，碧桃在旁边扶着，她也不逞强了，喘了就回屋。慕容衍比她好不到哪去，双拐换成了单拐，单拐又换成了双拐，两个人的拐杖挨在一起搁在门口，像两棵枯瘦的树靠着墙。
碧桃也老了，腰弯了，头发全白了，但手还是稳的。每天给锦屏熬药、炖汤、梳头、更衣，一样不落。张念屏说要给她请个丫鬟帮忙，她不让，说别人伺候小姐她不放心。锦屏说她，你自己都是老太太了，还伺候我。碧桃说，在小姐面前，我永远是丫鬟。锦屏没再说什么。
慕容衍劝锦屏别操心朝政了。新帝每月来亲王府问安，每次都带太医来诊脉，太医说两位老人家底子不错，但毕竟年事已高，不能再操劳了。新帝听了，坐在锦屏面前，握着她的手说“皇姑祖母，您一定要保重身体”。锦屏看着这个年轻人，点了点头。
但朝政的事，她放不下。新帝每次来都带几份折子，说是“请皇姑祖母参详”，其实就是来请教的。锦屏靠在软榻上，碧桃把折子念给她听，她听完想了片刻，口授意见，碧桃代笔回复。慕容衍坐在旁边听着，有时候摇头，锦屏看见了，假装没看见。
有一次慕容衍忍不住了，等她口授完，碧桃出去送折子，他说了一句“你都退了，还操什么心”。锦屏靠在软榻上，毯子盖到胸口，眼睛望着窗外的桂花树，说了句“我活着一天，就要为大梁尽一份力”。慕容衍沉默了片刻，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但意思很明确，锦屏没理他。他看着锦屏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：“你这个人，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歇。”
锦屏嘴角慢慢弯了一下，说了一句“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人”。慕容衍没接话，伸手把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阿九每月来几次，不一定，有时候带补品，有时候带她自己做的点心，手艺不如碧桃，但锦屏每次都尝一口说好吃，阿九就信了，碧桃在旁边也不拆穿。阿九也老了，眼角皱纹深了，但精神好，腰板直，说话还是那么利索。有一回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，锦屏一眼就看出来了，问她怎么了。
阿九犹豫了一下，说刚收到的织网情报，西北有个县遭了旱灾，粮食减产严重，当地官员瞒报不报，百姓快断粮了。锦屏听完沉默了一会，让碧桃磨墨提笔写了一封信，写完了装进信封递给阿九，说送给新帝。阿九接过信走了。碧桃在旁边小声说“小姐，您歇会儿吧”。锦屏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新帝收到信第二天就派了钦差去西北，开仓放粮，撤了瞒报的县令。事情办完了，新帝来亲王府，在锦屏面前坐了很久，说“皇姑祖母，要不是您，西北的百姓就要遭大灾了”。锦屏睁开眼睛看着房梁，过了一会儿才说“臣女只是递了个信，事是皇上办的”。新帝摇了摇头，没有再说这件事。
慕容衍从书房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本棋谱，问新帝要不要下棋。新帝说好，两个人摆开棋盘下了一局。锦屏靠在软榻上看着他们，嘴角微微弯着。慕容衍输了，新帝赢了但赢得不轻松，额头上都是汗。慕容衍收起棋子看了一眼锦屏，说了一句“你帮她盯着朝政，我陪她养老”。新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锦屏的身体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在院子里走一圈，跟张念屏的儿子说几句话。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，连翻身都费劲。碧桃寸步不离守在床边。慕容衍也守在旁边，他的腿脚也不好，在床边坐久了站起来费劲，要扶着床柱才能起身。
有一次锦屏从昏睡中醒过来，看见慕容衍还坐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，脸朝着窗户的方向，不知是在看窗外的树还是在发呆。锦屏轻轻地喊了一声“慕容衍”，他转过来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。
锦屏看着他，他又老了许多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慕容衍反握住，不紧了，不如当年有力了，但握得很固执，固执得让人想笑，又让人眼眶发热。
“你还在。”锦屏说。
“我哪也不去。”慕容衍说。
碧桃端着药碗进来看见这一幕，把药放在桌上，转身出去了。她站在门口拿袖子擦眼睛，擦了好一会儿才进去。
阿九带来了西北的最新消息：旱灾过去了，朝廷的救济粮发到了每个人手里，百姓们没有饿死一个人。新帝在朝会上表扬了那个临时代理的县令，把他从从七品提拔到了正六品。锦屏听完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盛世来之不易。”她闭着眼睛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又像是说给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听的。“要守住。”阿九跪在床前，把头埋在锦屏的手心里，肩膀微微抖着，没有声音。锦屏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，放在阿九的头上，放了一会儿，力气不大，但阿九感觉到了，抖得更厉害了。
碧桃站在门口没有再进来，背靠着门框仰起头，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又开了满树的花，金灿灿的，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很浓很浓。
慕容衍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拄着双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桂花的香气涌进来，灌满了整个房间。他回过头，看了锦屏一眼，锦屏的眼睛还闭着，但嘴角微微弯着。慕容衍在窗前站了很久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
碧桃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热药，砂锅盖噗噗地跳，白色的蒸汽从锅沿冒出来，带着一股黄莲的苦味。她把火调小，人靠在灶台边等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，把皱纹照浅了许多，看起来又像是当年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