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来的时候,锦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天气好,碧桃搬了把藤椅放在桂花树下,锦屏裹着毯子坐在上面,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。碧桃在旁边坐着做针线,一针一线缝得很慢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李恪匆匆走进来,刚要出声,锦屏先睁开了眼。
“李大人来了,坐吧。”
李恪行了个礼,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。北方几个州府抵制商政司的新政,折子递上来一堆,理由五花八门——有说新政不合祖制的,有说地方财政吃紧无力配合的,还有说商政司手伸得太长越权了。
“长公主,下官想强硬推行,但又怕引起反弹。”李恪的声音有些焦虑,“这些人抱成团,硬碰硬怕是会闹出大乱子。”
锦屏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伸手从碧桃手里拿过针线,看了两眼,又还了回去。碧桃知道她不是真的要看针线,她是在想事情。跟了她几十年,这点默契还是有的。
“你派人去查一下,那些抵制的官员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。”锦屏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李恪一愣:“长公主的意思是,有人在串联?”
“查了再说。”
李恪的办事效率很快,不出十天就查清楚了。几个保守派老臣虽然已经告老还乡,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借着对新政不满的名义在背后煽风点火。那几个抵制的州府官员,或多或少都跟这些老臣有牵连。李恪拿着查来的证据回到亲王府,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。
锦屏听完,靠在藤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叩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分寸。
“不要硬来。”她偏过头看着院子角落那棵葡萄架,藤蔓已经枯了大半,叶子稀稀拉拉的。“先派得力的人去那几个州府当副手,慢慢架空他们。等时机成熟了,再换人。”
李恪是聪明人,话不必说透。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他站起来鞠了一躬,转身出去了。锦屏坐在藤椅上没有动,碧桃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,说了句“风大了,回屋吧”。锦屏说不冷,让她先进去。碧桃没动,站在旁边。
慕容衍从屋里拄着拐杖出来,在锦屏旁边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李恪远去的方向说了一句“他学得快”。锦屏说“赵铭教出来的人,不会差”。慕容衍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慢慢坐下,拐杖靠在凳子腿上,两个人就那么在桂花树下坐着,风把几片落叶吹到他们脚边,谁都没有去捡。
李恪回去以后把锦屏交待的事办得很细致。从商政司挑了三个干练的官员,派去那几个抵制的州府做副手,名义上是协助工作,实际上是逐步掌控实权。那几个抵制的官员起初没在意,觉得一个副手翻不起浪。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手里的权已经分出去大半了。
半年后,李恪把几个州府的主官或调走或劝退,一个都没落下。新政推行下去了,没人再跳出来反对。那几个告老还乡的保守派老臣听说以后,沉默了很久,最后一封信都没写。
李恪来亲王府汇报的那天心情很好,进门就笑,坐在花厅里接过碧桃递的茶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对锦屏说了一句“长公主高明”。锦屏正在看一本旧账册,闻言抬起头,嘴角弯了一下,把那句恭维轻轻挡了回去。
“不是高明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。”
碧桃在旁边插了一句嘴:“李大人,小姐当年对付那些反对改革的官员,比这还难呢。那些人又哭又闹又上吊,小姐眼皮都不眨一下。”李恪怔了一下,锦屏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账册,说了句“碧桃,你话太多了”。碧桃收了声。
新帝听说了这件事,专门来亲王府问安,坐在锦屏面前问了一句“皇姑祖母,您这一手,比直接下旨还管用”。锦屏慢慢放下账册,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。这棵树是慕容衍当年种的,如今已经亭亭如盖。
“皇上,治理天下不能只靠圣旨,还要靠人心。”她指了指窗外那棵树,“圣旨像这把椅子,硬邦邦的,坐上去硌人。人心像这棵树,你得浇水,得施肥,得等它慢慢长。你把树砍了,椅子也打不成,地上只剩一个树桩。”新帝听了,想了片刻,起身朝锦屏行了个礼。
慕容衍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。新帝走了以后,他才开口说了一句“你这个人,教训完李恪教训皇上”。锦屏说“皇上是来请教的,不是说教”。慕容衍嘴角动了一下。
锦屏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。碧桃轻手轻脚把桌上的茶碗收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锦屏的呼吸已经变得缓慢而绵长。慕容衍伸手把滑到她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动作很轻。碧桃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花厅的光线暗了下来,快到傍晚了,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窗户纸上。慕容衍还坐在那里,手搭在锦屏的手背上,没有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