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,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,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慕容衍说屋里闷,要出去走走,碧桃扶着他到廊下,他说不用扶,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。走到桂花树底下,想伸手够一片叶子,脚底下踩着了青苔,身子一歪,拐杖滑出去,整个人就摔在了地上。
碧桃在厨房里听见一声闷响,跑出来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慕容衍侧躺在石板地上,拐杖甩出去老远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哆嗦着,但没有喊出声。碧桃蹲下去扶他,她一个人扶不动,急得直喊人。张成从门房跑进来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慕容衍架起来,慢慢往屋里挪。他的左腿使不上劲,脚尖拖在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锦屏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,脚步很急,差点绊在门槛上。她走到慕容衍面前,看见他的脸色和那条拖在地上的腿,整个人僵住了。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才出来: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碧桃不敢说,张成也不敢说。慕容衍抬起头看着锦屏,挤出一丝笑,说了句“没事,摔了一下”。
太医来得很快,进了屋搭了脉,又检查了腿,脸色不太好。他说王爷的腿骨裂了,不是骨折,是骨裂,老人家骨头脆,恢复得慢,需要卧床静养三个月。锦屏站在旁边,手紧紧攥着帕子。太医走了以后,她在床边坐下来,看着慕容衍那条缠了绷带的腿和苍白的脸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怎么这么严重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慕容衍伸手想擦她的眼泪,手抬到一半被锦屏握住了。他的手凉,锦屏的手也凉,两只老手握在一起,谁都没有暖过来。
消息传到了宫里。新帝散了早朝就赶来了,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,身后跟着太医。他走到床边握着慕容衍的手,声音有些发紧:“皇姑祖父,您要好好养伤。”慕容衍靠在枕头上,看着新帝,说了句“老了,不中用了”。新帝摇头说您不老,慕容衍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新帝在床边坐了很久,走的时候嘱咐太医每日来复诊,又对锦屏说“皇姑祖母,您也要保重身体”。锦屏点了点头。
碧桃忙前忙后,煎药铺床,指挥丫鬟们换洗。锦屏要亲自动手,碧桃拦不住,只好由着她。她给慕容衍喂饭,一勺一勺,吹凉了送到嘴边,慕容衍张嘴吃了。她给他擦身,热水端了一盆又一盆,毛巾拧干了擦后背,擦完了盖好被子。慕容衍说“你也要注意身体”,锦屏手上顿了一下,把毛巾放进盆里,说了句“你好了我就好”。慕容衍没有再说话。
阿九每天来看,带各种补品和新帝赏赐的药材。她把东西交给碧桃,站在床边问候几句,不打扰太久。有一回她来的时候慕容衍睡着了,锦屏坐在床边也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阿九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锦屏肩上,退出去时在门口碰见碧桃,两个人站在廊下低声说话。
“碧桃姐,义母瘦了好多。”
“瘦了七八斤了。她自己吃不下,睡不好,整夜整夜守着。我说我替她守,她不肯,说王爷醒来看不见她会着急。”碧桃叹了口气。
阿九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慕容衍还在睡,锦屏的头歪在椅背上,毯子滑下去一角。她隔着窗户纸模糊地看到那个影子,转回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小姐和王爷,真是一对璧人。”
碧桃没有接话。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叶子落了大半,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。她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进了厨房。灶上的药已经煎好了,她滤了药渣倒进碗里,端过去的时候锦屏已经醒了,正给慕容衍擦脸。碧桃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,退到门口站着。
慕容衍喝药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。锦屏从桌上摸了一块冰糖塞进他嘴里,他含了一会儿,眉头舒展开了。碧桃看着这一幕,想起了当年慕容衍养伤的时候,锦屏也是这样照顾他的。那时候他们还年轻,慕容衍的头发是黑的,锦屏的头发也是黑的。现在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。
慕容衍养伤的日子,锦屏每天给他读书。读的是《商道》,读了几遍,又换《论语》,又换兵书。慕容衍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锦屏也不叫醒他,放下书看着他的睡脸。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皱了,像个普通的老人。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白发拢到一边,动作很轻,怕惊醒他。
有一天傍晚,锦屏读完了《商道》最后一章,合上书放在床头。慕容衍还醒着,看着帐子顶,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但很清晰:“锦屏,你说咱们这辈子吵过多少次架?”锦屏想了想,说数不清了。慕容衍嘴角弯了一下说“每次都是我让着你”。锦屏说“你什么时候让过我”。慕容衍没回答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炒菜,油烟味飘进来,混着桂花最后的余香,味道有点怪。慕容衍转过头盯着帐子顶看了一会儿,锦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帐子顶上什么都没有,光光的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她问。
“什么都没看。”慕容衍说完闭上了眼睛。
锦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。慕容衍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,握住了。这次他的手不凉了,暖的,也不知道是刚捂热的还是本来就不凉。锦屏没有抽开,就让他握着。
碧桃端着晚饭进来,看见两个人手握手的情景,把饭菜放在桌上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锦屏在里面说了句“先吃饭吧”,慕容衍说“不饿”,锦屏说“不饿也得吃”。慕容衍没有反驳。
张念屏在门口探头,碧桃一把拽住他的耳朵拉远了,压低嗓音数落了一句“你进去干什么”,张念屏捂着耳朵说“我看看老祖宗”,碧桃说“老祖宗好着呢,不用你看”。母子俩在廊下压着嗓子拌了几句嘴。
屋里传来碗筷的声音,锦屏在喂慕容衍吃饭。慕容衍大概吃得不快,偶尔停一会儿,碗筷声就跟着歇一阵。等到碗筷声彻底消失了,碧桃才进去收拾。锦屏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,慕容衍看着她的方向,目光很柔和。
碧桃把碗筷收进食盒,走到门口回头看,慕容衍还望着锦屏。碧桃的鼻子酸了一下,赶紧出了门,抱着食盒站在廊下。天差不多全黑了,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,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像一个人躺在大地上睡觉。碧桃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